“卡林城的城墙或许很高,守军或许很勇敢,但能挡得住多久?”
“只要翠岭郡的烽火一起,而我们大军压境,他还能剩下多少力量可以用来消耗?”
“更不用说……”
他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俯视着多丽丝苍白的脸。
“来自海上的礼物,很快就会顺着月河送上来。”
“到时候,卡林城就是一座孤岛,还是一座被洪水围困的孤岛。”
多丽丝的心脏紧缩着。
她知道对方是在炫耀武力,同时也是在击垮她心中可能的侥幸。
最令她感到心寒的,还是乔纳森话语中透出的那种将一切都计算在内的笃定。
这个老狐狸,只有在看到胜利果实即将被摘取的那一刻才会露出他嚣张的本来面目。
“所以我的父亲和兄长,也是您计划中的一部分?”
多丽丝抬起头,直视着伯爵的眼睛。
“那么阿诺德家族流出的血,在您眼中又算什么?”
乔纳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嘴角勾起的弧度有些玩味。
“艾德里安是个有骨气,但也被仇恨蒙蔽了眼睛的老家伙。”
“他想要夺回下游,想要洗刷耻辱。”
“特黎瓦辛给了他机会,我给了他联军,我们还共同给了他一个光荣的先锋角色。”
“至于流血……”说到这里,他耸了耸肩。
那厚重的肩膀在耸动时甚至带起了一阵风声。
“哪有战争会不流血的?”
“即便是以强击弱,适当的流血与损失也是必然的。”
“等卡林城陷落,月河下游的归属自然需要重新划定。”
“有功劳的盟友,总是能分到一杯羹的。”
“当然,那得是在鎏金家族的指导下来安排。”
赤裸裸的利用,外加毫不掩饰的轻蔑。
这让多丽丝的反胃感更甚。
月河只有一个入海口,麦金利怎么可能会完全让给阿诺德?
这次就算他们的阴谋得逞,成功击败了奥尔德林家族,阿诺德恐怕也只能分到一些残羹冷炙。
在乔纳森眼中,阿诺德家族不过是一把可以随时替换,就算是折断也不可惜的锈刀。
而联姻,只是让这把刀握在手中的绳套。
聪慧又健康的女性施法者,正好也符合他对莱文另一半的诉求。
只有健康的身体才能扛得住麦金利血脉对于生命本质的剥夺。
这是无法用任何生命药剂恢复的损伤。
若非如此,他也不用特意去南部请来均衡教派和自然教派的祭司与苦行僧来为自己的夫人调养身体。
他需要夫人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维系婚姻价值。
“在这场您胜券在握的战争里,我又是什么?”
乔纳森闻言,总算是彻底收起了那副伪善的面具。
眼神变得直截了当。
“你只是纽带,是家族合作的润滑剂。”
“在胜利的果实完全落袋之前,你只需要待在你该待的地方。”
他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些。
声音里带着威胁。
“你很聪明,是五阶火系施法者。”
“但这里是金流城,是我的城堡,城里现在有家族供奉法师。”
“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最好识趣,我知道在过去的几天你在寻找逃跑的机会,但我劝你不要过多尝试挑战麦金利家族的忍耐极限。”
“城堡地牢的禁魔镣铐,足够锁住一位大法师。”
“但我不希望对你动用那些不体面的东西。”
说完,他直起了身,重新恢复成掌控一切的傲然姿态。
“好好待在这里,看着麦金利家族的旗帜如何插上卡林城的城头。”
“等到捷报传来,我会让你和莱文举行盛大的婚礼暨庆功宴。”
“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是麦金利家族真正一员,也是未来的伯爵夫人。”
“你可以享受鎏金家族的一切荣光,如果你愿意,或许可以给你的父亲和兄长争取到更多一点的东西。”
说完,乔纳森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口。
只是在门边的时候他再次停住,突然侧过头。
“对了,为了让你看得更清楚些,也为了让你安心休养,从今天起,你将搬到城堡东侧那座临河的观景塔楼去。”
“那里视野更好。当然,会有人陪着你。”
门被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多丽丝。
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绝望漫过她的胸口,逐渐淹没了喉咙。
乔纳森的嚣张源于他手中紧握的力量。
三万五千余众的大军、两位耀光级强者、一位大法师,还有即将从海上和下游袭来的致命夹击。
这一切是如此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能做什么?
她就连前几日那封用火元素魔力写的密信,是否送达卡林城都无法确定。
退一步来讲,即便那封信送到了,面对如此汹汹而来的多方围攻,他又能如何应对?
奥尔德林家族单独拎出来放在东域来说确实很强大。
但他能同时应对来自上游、下游、海上三个方向的大力进攻吗?
窗外的号角声很快变得高亢且急促。
多丽丝挣起身,重新扑到窗前。
只见码头区,第一批满载士兵的运兵船开始解缆。
长长的船桨从舷侧伸出,整齐地划入浑浊的河水中。
一艘艘运兵船只缓缓离开泊位,在领航小船的引导下向着月河中游的那个预定的登陆点驶去。
河面上,船队排成松散的纵队。
灰色的船身和密布的船桨,在铅灰色的天空和雨幕下,好似一条正在顺流而下的蜈蚣。
同一时间。
金流城正对官道的主城门在绞盘的转动声中开启。
陆路大军稳步出城。
骑兵先行,披甲的优质战马口中喷着白汽。
马蹄铁敲打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汇聚成雷鸣般的轰响。
紧随其后的是步兵方阵。
他们扛着长矛和盾牌,步伐沉重而整齐,化为一股股铁灰色的洪流涌出城门。
大军迅速踏上城外泥泞的道路,向着东南方向迤逦而去。
队伍中,那几位披着雨挡的强者身影隐约可见。
他们所到之处,周围的士兵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
士气似乎也随之拔高一截。
这是攫取胜利果实的一战,他们的心中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战争意味着死亡,但战争也同样意味着功勋。
整座金流城都在为这场战争擂鼓。
多丽丝望着这一切,望着那消失在雨幕和河道拐弯处的船队,望着那绵延不绝似乎永远也走不完的陆军行列。
这就是乔纳森伯爵势在必得的决心。
这就是他敢于撕破脸皮的底气。
一个多小时后,她来到了所谓的观景塔楼。
这里很高,视野确实极佳。
金流城的军队开拔已经完成,外边的联军汇合景象她就无法看到了。
此刻放眼望去,远方天地交界处朦胧的山影都尽收眼底。
大军远去后在城内留下了泥泞的痕迹,连校场也变得空荡了许多。
只有码头上仍有继续装载后续物资和预备队的船只在忙碌。
雨还在下,似乎要洗净这世间的一切。
但这却洗不去多丽丝鼻腔前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卡林城,罗德……你们看到了吗?”
多丽丝喃喃自语。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傍晚时分,码头上最后一批队列的运输车也消失在了河道尽头。
金流城只剩下留守的卫戍部队和惶惶不安的平民。
入夜之后,雨势渐小,但并没有彻底停歇。
按照这几天的节律来看,每天都是入夜后雨势小,清晨时雨势再逐步变大。
没人知道它还要下多久。
或许三五天,或许一两周。
多丽丝躺在华丽而冰冷的大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雕刻着麦穗与矿锄纹章的床顶。
整座金流城都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那样压在她的胸口上。
这压力却也沉甸甸地压在了月河沿岸所有人的命运上。
转眼就过去了三天。
在此期间,她不吃也不喝,脑海里一片空白。
按照她听到的那些行军计划,今日或明日就到了上下游同时发动总攻的时候了。
她不知道外界的情况,看不到下游的纷争。
战争或许已经开始了,父亲和兄长正在调军朝着翠岭郡开拔。
就连乔纳森伯爵也在金流城联军开拔的第二天单独带着一支精锐骑兵追了上去,似乎打算亲自坐镇前线。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期间莱文曾多次找上门来,只是都被多丽丝给赶走了。
她感觉到心脏里有一团沸腾的火,正不可抑制地渴望燃烧。
而这种感觉其实并不是错觉。
如果罗德在这里就能发现她在小地图中是个紫色的标记光点,而且正在朝着橙色演变。
是的,多丽丝就是当初在营地里那道一闪而逝的标记点。
她跟王女潘妮一样,有着能够跟罗德共鸣的某种特性。
只是现在仍处于被埋没的状态。
多丽丝的灵魂正被绝望逐渐抽离。
但战争的走向却并不会因为任何一个可怜人而转移。
它总是会坚定地持续下去,直到一方被碾碎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