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西吉斯蒙德死于心源性猝死,艾德里安伯爵则选择了自裁。
随后,除了极个别死忠者顽抗到最后外,大部分的阿诺德士兵都选择了投降。
冰冷的雨水还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它冲刷着翠岭郡城内外弥漫的血腥与硝烟。
战场上的喧嚣正随着阿诺德军队的溃散而归于沉寂。
只余下雨声和伤兵的呻吟声杂糅在一起。
士兵喘着粗气搬运着尸体。
军官们则在大声呼喊着整顿防线。
罗德站在城墙东南角的塔楼废墟旁。
这座塔楼在刚才的战斗中硬吃了数发重型石弹才最终垮塌。
他脚下的泥泞浸透了暗红的血水。
海鲨站在他身边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红色的长发湿漉漉贴在额角,那双鲨眸中仍带着厮杀后的锐利。
霜烬安静地立在一旁,冰蓝色的龙瞳扫视着尸横遍野的战场。
她的手中握着一枚晶莹的留影水晶。
云杉骑士与那位来自海鲨岛的五色耀光强者莱文·拉德尔也陆续聚拢了过来。
几人的身上都沾着泥泞与血污,气氛变得颇为冷硬。
他们走出了残破的城楼,徒步穿越一片狼藉的泥泞战场,最终来到了艾德里安伯爵自尽之处。
也是阿诺德家族军队一方作为指挥部的那处临时草棚。
几具尸体已被抬到干燥的避雨处平放。
艾德里安仰面躺着,胸口插着那把带有阿诺德家族纹章的精金匕首。
众人都看到匕首没至柄端,周围的衣甲被深色血液浸透后又被雨水泡得晕开。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脸上还残留着最后时刻的不甘与醒悟。
西吉斯蒙德·阿诺德则躺在他身侧。
这位先天体弱家族继承人面色青紫,嘴唇微张,似乎临终前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而可悲的是,当时他的父亲也压根没有要聆听他临终遗言的打算。
罗德注视着西吉斯蒙德那张与多丽丝有几分相似,但要更加瘦削苍白的脸。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多丽丝在与他告别时说过的话。
那时她说,哥哥的身体一直不好。
不过当时她语气里忧虑还很淡,如今回忆起来,那句话就像一根细刺,对应了今日的命运。
先天弱心症。
这种病症在索拉斯大陆中比较罕见。
是一种先天的心源隐疾。
艾德里安伯爵本是为了攫取胜果才来此,却选择将西吉斯蒙德带在身边。
没想到等着他们的并不是甜美的胜利果实。
只有战场上的惊惧与绝望。
这些情绪上的起落,还有战局的转折变化都让西吉斯蒙德的心脏承受了致命的一击。
罗德沉默了片刻,移开视线。
霜烬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将留影水晶递了过来。
冰凉的晶体表面还残留着龙爪的余温。
罗德接过,向水晶注入了魔力,短暂的影像片段便浮现在眼前。
有艾德里安推开亲卫,扯开皮甲,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入心脏的远景画面。
也有亲卫们目眦欲裂却不敢上前,最后几人抢过储物戒指试图突围,却被包抄上来的奥尔德林士兵拦截的影像。
还有战斗爆发时双方士兵同归于尽的惨烈景象等等。
罗德收起了这枚留影水晶。
随即看向一旁被押跪在地的几名阿诺德亲卫。
这些亲卫都是黄金级或坚钻级的好手,此刻却浑身是伤,被禁魔枷锁扣住,眼中除了疲惫便是心如死灰般的沮丧。
罗德走到其中为首的一人面前。
那是个脸上蓄着胡须的中年骑士。
他甲胄上的阿诺德徽记已经碎裂了。
“戒指。”
罗德伸出手。
那名亲卫骑士艰难地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
他盯着罗德看了几秒,又看向艾德里安的尸体,终于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暗银色的储物戒指放在了罗德掌心。
戒指触感冰凉,表面雕刻着细密的荆棘纹路。
居中的位置还嵌着一小颗黯淡的紫水晶。
这是阿诺德家族的家主信物之一,与罗德食指上那枚鸢尾花印戒性质类似。
罗德握紧戒指,转向海鲨和莱文·拉德尔。
“清扫战场需要时间。”
“全军就地休整十二个小时以上。”
“伤员优先救治,俘虏集中关押在城内地窖和仓库,派人严加看守。”
“战利品清点登记,尤其是铠甲、武器和军粮。”
“城墙和塔楼的破损处立刻组织人手抢修,至少要把缺口堵上,防止夜间突袭。”
众人点点头,就连海鲨也摆明了态度要以他为首。
她亲自转身对身边的海鲨岛副官吩咐了几句。
莱文·拉德尔则看向远处仍在冒烟的攻城器械残骸询问道:“需要我带队在周边巡弋吗?溃兵可能还有零星的抵抗。”
罗德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阁下了,带两队轻装好手,沿着月河两岸搜索二十里,遇到逃兵尽量俘虏,反抗者格杀。”
“注意警惕,沿河可能出现的上游哨探。”
莱文抚胸一礼,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雨幕中。
他表现得很是殷勤。
年迈的云杉骑士则主动请缨负责城墙防务的重新布防。
他随后也带着几名军官离去。
现场只剩下罗德、海鲨和霜烬。
海鲨抱臂看着艾德里安的尸体,忽然摇头叹息了一声。
“这个小心眼的家伙,死得倒是干脆。”
“可惜了这么多家族精锐,有一半都葬送在这里了。”
罗德没接话。
他蹲下身,从艾德里安僵硬的手指上褪下另一枚装饰性的戒指。
那只是普通的宝石戒指,并无储物功能。
随后他检查了西吉斯蒙德的随身物品,除了一个绣着家族徽记的锦囊,里面只有一枚护身符。
他将这些交给身后的书记官进行登记,随后起身对海鲨道。
“你也去休息吧。”
“这场仗你们海鲨岛帮了大忙,酬劳和战利品分成,等战后一并结算。”
海鲨摆摆手,不过她黄色鲨眸里确实闪过一丝疲惫。
“客套话就免了。”
“我先去盯着俘虏清点,免得那帮船鬼手贱私藏了东西。”
她转身大步离开,皮靴在泥水中踩出沉重的声响。
霜烬凑到罗德身边,银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莹白的脸颊上。
她伸手轻轻拽了拽罗德的衣袖,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询问的神色。
“累了?”罗德问她。
霜烬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魔力消耗不大,但我不喜欢这种味道。”
她指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随后轻声补充道:“记忆里有不好的感觉。”
罗德知道是战场勾起了她邪化时的记忆,于是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城里,代理人府邸没有遭到破坏,那里有干净的屋子可以休息。”
“我处理完这些就来。”
霜烬闻言却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动。
她的目光落在罗德手中的储物戒指上。
“那个要看吗?”
罗德知道她很好奇。
不过他也确实需要清点戒指里的物品。
只是此地不宜久留。
外边的雨水越来越密,尸体的搬运工作还在继续。
所以他转身走向城内,霜烬默默跟上。
翠岭郡的市政厅和代理人府邸在魔能护罩保护下基本完好。
去年,路易斯还在和托拜厄斯大公的第七子斯图尔特密谈,结果被拜伦老爹正义制裁了。
罗德在市政厅里找了间偏厅,让士兵升起壁炉驱散屋内的潮气。
他脱下湿透的外袍,坐在橡木桌前将那枚暗银色戒指放在了桌上。
霜烬蜷在对面的椅子上取出一块干净的绒布,慢吞吞地擦拭自己银发上的水珠。
罗德将魔力注入戒指,意识沉入储物空间。
空间不大,约莫百多立方米,其内堆放着不少物品。
最显眼的是那几箱金币和银币,粗略估计约有几万枚。
这对财政拮据的阿诺德家族来说已是一笔巨款。
不过考虑到对方的身份却也不算什么。
储物空间里堆着一些军粮干肉、备用武器和几套替换的贵族礼服。
罗德将这些东西逐个取出,让书记官登记在册。
金币银币和武器铠甲全部充公。
接着,他在储物空间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
这个木匣没有锁,打开后里面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其内摆放着一件精致的饰物。
那是一枚宝石项链,链身由秘银打造,看上去纤细而坚韧。
坠子是一颗泪滴形的海蓝宝石,约有拇指指甲大小。
宝石内部有流动的光泽,在壁炉火光下折射出深海般的幽蓝光芒。
而在吊坠周围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钻石,看上去众星捧月。
罗德对珠宝不算太精通,却也看得出这件首饰价值不菲,而且工艺精湛,肯定不是普通匠人的手笔。
这个首饰估计可以在南方换一艘大船。
这对于财政窘迫的阿诺德家族而言,算得上是一件非常珍贵的礼物了。
估计是艾德里安留给多丽丝的礼物。
他拿起项链看了看,又放回到木匣之中。
项链下方还压着一封专门给多丽丝的信,可以看到信封处用薄薄的一层火漆封了口。
而漆印正是阿诺德家族的荆棘徽记。
罗德拆开火漆,取出信纸。
信纸是上等的羊皮纸,只是墨迹有些潦草,能看得出书写者当时心情的剧烈波动。
【致我的女儿多丽丝: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与莱文·麦金利成婚。
你哥哥西吉斯蒙德自幼体弱,我曾对他寄予厚望,却终究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你母亲一生温婉,却因我的暴躁与偏执而过早离世,我欠她太多。
项链是我精挑细选的礼物,你母亲生前最爱海蓝宝石。
你跟她很像,希望你也会喜欢它。
我本打算在你结婚时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