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龙厅内余音缭绕。
拉格纳国王脸色稍显发白。
冷汗顺着他鬓角的间隙滑落。
那身敞开的常服下,胸毛随着胸膛的起伏而飘动。
他刚才竟差点儿真的在金狐狸的暗示下,动了借东域之乱抽血的念头。
此时被马丁一语点醒,心中顿时被羞愧与惊怒的情绪所填满。
“你的意思是……”
拉格纳嘴唇嗫嚅,再次看了一眼马丁呈上的卷宗,又突然将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芬恩·李斯特。
“这份裁定申请背后,不仅有特黎瓦辛、麦金利、阿诺德这些东域豪强。”
“还有贝克家族,甚至…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和南部大陆的势力?”
“陛下明鉴。”马丁垂首,语气变得格外沉重。
“贼鸦的情报总是第一时间呈放在您的案头,许多线索虽然还谈不上是确凿证据,但您的心里必然明白,那些蛛丝马迹足以串联。”
“弗林侯爵敢在此时带头向奥尔德林家族发难,若是没有外援与内应,又怎么可能会有底气?”
“众所周知,月河航道的利益巨大,足以让各方垂涎。”
“如果背后真有南部议员的影子,无论他们是希望看到王国的东域也陷入内耗中,还是想借此扶持新的代理人,那么情况对您的统治而言都是极其不利的。”
金狐狸芬恩还是保持着那副从容的姿态。
直到马丁结束发言,他才微微抬起眼皮,那细长的眼眸里光芒流转,好似有一套精密的算珠正在被快速拨动。
他习惯性地抚平了袖口的褶皱,然后才淡定地开口。
“马丁大人的担忧不无道理。”
“然而……”
“危机之中,亦藏转机。”
“正如我之前所言,若能借此机会,由王国中枢更深入地介入东域,厘清权责,规范税收,并重新分配地区利益,未必不能为陛下充盈日渐干涸的国库。”
“你够了,芬恩!”
马丁猛地转头。
沉稳的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怒意。
平时芬恩·李斯特拨弄那些小算计也就罢了。
即便是道格拉斯家族也无法在财税问题上给予太多的谏言。
原因也很简单,他们确实没有立竿见影的好办法,就算拿出道格拉斯家族的私库来填补,也只能缓解一时之急。
王国的财税收支和运转是一个成体系的学问。
所以往常金狐狸发言的时候,马丁不好插嘴,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他可不会放任金狐狸在此挑拨!
国王若是对忠诚的封主落井下石,那么统治力很快就会彻底崩塌殆尽。
如今王国危如累卵,之所以没有立刻垮塌,全靠少数忠诚贵族的鼎力支持。
芬恩·李斯特只强调利益,却会让拉格纳再次忽略维持忠诚和统治力的稳固。
在过去,拉格纳就是因为忽略了这些而吃了许多大亏,才导致了现在的困局。
“收起你那套商贾的市侩说辞!”
“王国不是账本,每一位贵族也不是待宰的羔羊!”
“你口口声声为了王国财政,我看你实则是在步步将陛下和王族推向与封臣对立的险境!”
“先王律令,贵族权益受王国保护,御前大法官与道格拉斯作为守护者家族有权在国王可能损害王国整体利益时提出谏言!”
“我的家族世代守护王权,不仅是武力上的保护,更是有责任为王国法统与稳定来把关!”
“你正在用债务的绳索,试图将王权勒死在银行家的枷锁下。”
“再引诱陛下去饮鸩止渴,掠夺忠诚封臣的家业!”
马丁这次的言辞犀利如剑,直指芬恩·李斯特话语中的诱导本质。
金狐狸的“忠诚”建立在王国稳定能持续敛财的基础上。
而他的话恰好戳中了隐秘的现实。
身为财政大臣,金狐狸真的毫无跟脚吗?
仅靠对数字的敏感和对账目的盘算能力,他是无法坐稳这个位置的。
他在过去,时常能在国王意想不到的时候变出一笔钱来。
完全是因为身后有南部大陆的商贸网进行暗中支持。
不过南部议会的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支持二皇子奥列格、倾向于以武力介入索拉斯大陆的大议员是一派。
而像卡西米尔这样,偏好用金融契约、债务枷锁和商贸吸血等方式慢慢绞杀王国元气,攫取长期利益的则是另一派。
芬恩便是其中一派的马前卒。
或者说是利益的代言人。
面对马丁的斥责,芬恩脸上依然保持着圆滑的微笑。
他只是面颊微微抽动了一下,却并没有因此动怒或失态地厉声反驳。
甚至,他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有趣的观点那样面露玩味。
“马丁大人,你言重了。”
“我的一切建议,都是基于王国当前窘迫的财务现状提出的。”
“债务是枷锁,也是当前维持王国炉火不灭的燃料。”
“如果没有金葡萄,赤焰龙血骑士团的混种龙鳞军马吃什么?”
“黑死星骑士团的铠甲谁负责修补?”
“圣·安瓦烈斯守护者兵团的饷银又从何而来?”
“拜伦伯爵在西境苦苦支撑,固然有他严谨指挥的功劳,但每一天所燃烧的都是国库的血。”
“至于南部那些银行家……”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平淡。
“他们在整个世界都做着生意,泽拉斯的兽人、矮人和地精都常常向他们借贷。”
“我替国王守着钱袋子,但金币流向哪里,从来不是由单一的意志所决定的。”
“在金钱方面,有人喜欢快刀斩乱麻,有人则偏爱细水长流。”
“而我只是在确保,流向我们这一边的水暂时还能解渴。”
拉格纳国王听到二人的争论后感到一阵眩晕。
“你们……”
他扶着王座的扶手。
压力让他有些呼吸不畅。
一边是马丁的警告和统治力可能会被进一步动摇的危机。
而另一边则是财政濒临破产,军队可能会断饷的火烧屁股。
良久,拉格纳才缓缓开口道。
“那么我的大法官,还有我的财政大臣。”
“你们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
“东域的裁定申请已经送到了御前,贵族院正在走流程,按照古老法理,我无法置之不理。”
“特黎瓦辛、麦金利、阿诺德他们联手发难,背后可能还有我儿子和南部议员介入的阴谋。”
“而此时国库空虚,债务缠身,我连调动黑死星骑士团的其中一部去进行威慑都要掂量那万余金葡萄的支出!”
他看向马丁,眼中布满了血丝。
“我的好马丁,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道格拉斯家族有谏言之权,更有守护之责,拿出你的办法!”
“我相信你!”
马丁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的发言至关重要。
于是他上前一步,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那份带来了新烦恼的卷宗。
他肃穆地沉声道。
“陛下,当务之急,是弄清东域的真实情况。”
“这份裁定申请措辞强硬,但究竟是他们虚张声势,试探王庭反应,还是已经厉兵秣马掀起了战火?”
“奥尔德林家族在东域并不是毫无根基的。”
“赞恩·奥尔德林也是一位老成持重的贵胄,而罗德男爵虽年轻,但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所以我们不能仅凭猜测。”
马丁说到这里后略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
“王国尚有成建制的空骑部队——狮鹫骑士。”
“他们速度极快,不受地形限制。”
“我建议立即派遣一支精锐狮鹫骑士中队,携带陛下手谕,飞赴东域卡林邦城及月河沿岸关键节点。”
“一来探查各家族动向,核实情报。”
“二来可以传达陛下的关注,以示王庭并未忽视,或许能对特黎瓦辛等家族形成一定威慑。”
“三是与奥尔德林家族取得联系,了解他们的准备与困境。”
“唯有掌握实情,才能及时做出最有利于王国的决断。”
马丁的建议相当务实,符合他御前大法官和守护者家族的立场。
这也是一种成本较低还能迅速获取准确情况的方式。
然而,拉格纳国王听完,却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疲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甘被现状摆布的倔强。
“不,马丁。”
拉格纳从年轻时就是个犟种。
因此他也是一位很矛盾的国王。
矛盾在于他作为国王面临的守成困境与个人性格产生了严重冲突。
简单来说,拉格纳从来都不是一位甘于守成的君主,但他又没有能力打破封主封臣制度的根本桎梏。
他不懂什么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所以他每次做出“逆反”操作的时候,只会得到事与愿违的反馈。
“就狮鹫骑士去看看?”
“然后送回一份份语焉不详的报告?”
“我们几个人再像这样坐在这里,继续听着金狐狸算账,眼睁睁等着东域真的打起来,拜伦在西境自乱阵脚?”
他言尽于此,“腾”的一声就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他们不是要裁定吗?”
“不是搬出古老的贵族战争权利吗?好!”
“我就给他们一个御裁的机会!”
“我要亲自去东域!”
此言一出,马丁和芬恩都同时变了表情。
“陛下,不可!”
“此事非同小可。”
“且不说中庭安危都维系在您的身上,西境和北境局势不明,您若是轻易离开皇城……”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
拉格纳打断他,语气激动。
“我天天呆在圣·安瓦烈斯,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坏消息,看着国库一天天变空,怎么收税都填不满窟窿。”
“特黎瓦辛…弗林,我的好舅子,王后的好弟弟!”
“他们以为我被捆住了手脚,被拖住了精力就可以为所欲为,就可以趁机在东域重新洗牌,试图动摇王国的东疆…”
他越说越快,胸膛再次明显起伏着。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还是全境守护者!”
“我要亲自去看看,是谁在背后煽风点火!”
“马丁,你不是说要弄清情况吗?”
“你认为还有比国王亲临更能弄清情况的方式吗?”
芬恩·李斯特的眉头微微蹙起,失去了以往的从容。
他上前半步,主动说道。
“陛下,请您冷静。”
“御驾东巡绝非小事。”
“仪仗、护卫、沿途接待和安全保卫都耗费不少。”
“而如今国库……”
“又是钱!”拉格纳扭头盯住了金狐狸,眼中是熊熊怒火。
“芬恩·李斯特!”
“你是不是只会告诉我没钱和要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