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家具都被他擦拭得很干净。
这间屋子的窗户开在了南面,下午的阳光正好能斜斜地照进来。
落在地面上倒也是亮堂堂的。
“哥!”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吗?”
小礁石从臭鱼的腿边钻了进来,他的声音无比激动。
对比几个月前,他长高了不少,脸上也有了些肉感,刚来时的菜色早就荡然无存。
此刻,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正打量着这个属于他们,而且不会被风吹跑,也不会被雨淋透的砖头“盒子”,这就是家!
妹妹小贝壳跟在后面,脚步放得轻轻,手里还抱着她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有几件旧衣服,一块没做完的绣片。
她比小礁石年纪大一些,如今的目标是成为纺织学徒。
不过她跟小礁石一样都处于启蒙学习的阶段,只是到了能去做学徒帮工的年纪。
“是,是我们的家。”
臭鱼清了清嗓子,轻咳了好几声才把心里翻涌的情绪给压了下去。
他带着弟弟妹妹快步走进屋内,然后返身拿出钥匙郑重地插进门锁里拧了一圈。
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
“看,锁上了。”
“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地盘。”
为了这把钥匙,为了这间房,在过去的大半年时间里臭鱼可是把命都快拼上了。
自从上个春季改制后,他就从海军兵团转到轮工机会更多的治安兵团。
而当时他所看中的就是稳定和更多的工分获取渠道。
海军兵团时常出航训练,虽然有一笔额外的工分补助,但动不动就要离港十天半个月。
长时间不在岸上,工分积累相对就慢了,而且还无法陪着弟弟妹妹,所以他等不起。
而在三大兵团中,治安兵团主要负责轮值巡防、内戍以及维持城内秩序。
相对来说,治安兵团的轮工机会最多,他们经常要参与黑金城那好似永无止境的建设。
比如修路、筑墙、建工厂、清理港口、搬运物资…
哪里有重活累活,哪里就有治安兵团轮工队的身影。
而在过去这几个月里,他更是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轮休月。
别人轮休的时候去夜校学习进阶技术,或是去码头看新热闹,再要么就去挂了牌的春馆里找乐子。
可他臭鱼不是在北坡工地夯实地基,就是在西区驿站搬运铁锭,或者顶着风雨在城外清理铁路工地沿线的积水。
手上的老茧磨破了又长,长好了又磨破。
幸好他有古铜级的体魄修为,可即便如此,腰酸背痛也还是常事。
之前回到营房通铺时,他也是倒头就睡。
得到的工分券被一张张攒起来,那个牛皮袋子也变得越来越鼓。
他不是没动过别的念头,毕竟供销社里有好用的、商街里有好吃的、裁缝店里好看的衣衫。
还有那红玫瑰春馆门口那些晃眼的雪白肉浪…
但他每次摸摸怀里的工分,又想想弟弟妹妹眼巴巴住在启蒙学堂通铺上的模样。
再想想老木匠口中那个“自己的家”。
他就又能咬咬牙,把那些念头按下去。
现在,这一切都有了切实可依的东西,比如这四面砖墙,又比如这个炉灶、这扇窗和这把钥匙。
他走到炉灶边,蹲下身摸了摸冰冷的砖石。
等天再冷些,去领些配给的煤块把炉子生起来,上边用铜壶烧着热水,这屋里就会变得暖烘烘的。
小贝壳可以把学徒纺车搬进来,晚上在油灯下纺线,不用再去学校和工坊挤大通铺。
小礁石可以在方桌上写字和算术,也不用再趴在营地的条凳上。
他自己呢?
等下了值,回来后能有一口热水,能有一处彻底放松的床铺,而且不用担心打扰到别人,也不用担心会被别人打扰。
有了房子后,还可以放心地找个婆娘。
这里是工分家园中第二档的户型,再多住一两个人也没事。
他打算等小礁石再大些,而小贝壳也能去纺织工厂正式上工了就娶妻生娃。
“今晚咱们在家开火。”
“前两天刚领了冬季补给,正好在新家做一锅豆方粥。”
臭鱼站起身,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块新款的大豆方,两条咸鱼,还有一小包食盐和干菜。
“我去楼下公共水房打点水。”
“小贝壳,你把炉灶擦一擦,看看哪儿能放咱们的陶碗。”
“小礁石你去把窗户边那块地再打扫一下。”
兄妹俩响亮地回应一声,立刻忙碌起来。
臭鱼提着木桶下楼。
公共水房位置就一楼边上,这里接上了从城里主水渠引来的管子。
城内现在即便天冷了也不会冻管。
跟以前要去很远的地方挑水相比,如今已经算是非常方便了。
他接了半桶凉水,等到提上来时,就看到走廊中其他几户也在进进出出。
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和他相似的兴奋神情。
有人向他点头打招呼,臭鱼也跟着咧嘴笑了笑。
这些都是攒够了工分后从棚户、营房和四面八方搬进来的人,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
只不过有许多户都是靠着四五个劳力一起攒工分。
而这些工分完全是臭鱼靠着自己一拖二攒下的。
毕竟这可是第二档的房屋,首付要比最小的户型贵了不少。
回到屋里后,臭鱼把锅架在了炉灶上,然后往锅中倒入清水。
随后又掰碎大豆方并撕开咸鱼,撒上一点盐和干菜。
没有油,但是食物的香味正在随着水温升高而逐渐弥漫开来。
炭块那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三张脸上,所释放出的暖意驱散了新屋的阴冷。
三人就围坐在此分食着这一锅简单的晚餐。
吃完饭,小贝壳抢着去水房外的水渠洗锅碗。
臭鱼则带着小礁石,把房间里里外外又擦了一遍。
床铺上的被子摊开铺好。
等到所有的一切都安顿妥当,外边的夜色也正式降临了。
屋内的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温馨的影子。
臭鱼坐在椅子上翻弄着一本黑金印刷厂出品的薄本小说《海上女郎》。
自从识字后,看小说就成了他为数不多的消遣。
前提是点了灯的时候。
他偶尔抬头看着弟弟妹妹们在床上小声说话,同时规划着明天的安排。
他心里顿时有一种满足感充盈在胸膛里。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用双手挣来,也靠老爷给予的机会和秩序得到的生活。
臭鱼本人都要沉醉在这种平静的幸福里了。
只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就是平稳的敲门声。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是他所在连队的副官。
打开门后,对方满脸严肃地通知他。
“紧急通知!”
“所有治安兵团在册人员,即刻结束一切轮工轮休!”
“明日第一声钟响前到城西郊外的演训场集合!”
“罗德老爷发布了紧急动员令,明日务必到场集合,并按照原有编制领取甲胄和武装。”
副官说完后看了看屋内,伸手拍了拍臭鱼的肩膀。
“希望轮工别让你忘了打仗的本事。”
“这次卫戍兵员先动员,我们治安兵团紧随其后。”
“大约有三分之二的人都要做好出征准备。”
副官轻声提醒道。
臭鱼蹙起眉头,忍不住问道:“咱们跟谁打?东边那些不开眼的家伙吗?”
闻言,却见副官苦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不是东边,具体命令还没有下来。”
“但是臭鱼…其实我们跟谁打并不重要!”
他的话让臭鱼微微肃然。
是啊,跟谁打其实并不重要,老爷让他们打谁他们就打谁!
脚步声再次响起,副官转身离开。
屋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小礁石和小贝壳都从床上坐起来睁大了眼睛。
臭鱼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严肃。
沉甸甸的满足感被另一种更深沉的使命感所取代。
他回到屋内,走到矮柜前,取出那套折叠整齐的治安兵团制服外套。
他还取出了那条配有皮套和转轮步枪肩部挂带的武装腰带。
“哥?”
小贝壳的声音有些不安。
臭鱼摸着腰带上的铜扣,转过身时脸上就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柔软。
他走到床边,伸出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又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没事的。”
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罗德老爷发布了备战的动员令,治安兵团也要出动。”
“我想这是因为有人妄图破坏我们伟大的黑金事业!”
如今黑金城最畅销的两本书就是经过再版后的《黑金城的明天》和《黑金城的伟大领袖》。
它们被誉为黑皮书。
随着识字率的普遍提升,阅读成为常态。
如今的黑金城有一个共识,那就是谁敢妄图破坏黑金事业,谁就是全体领民的敌人!
于是小礁石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小贝壳也咽下了喉间的担忧。
“早点休息吧。”
“家的钥匙给小贝壳保管。”
臭鱼分别摸了摸二人的脑袋。
小礁石举起手来说道:“我想听故事。”
“你想听什么?”臭鱼问道。
只见小礁石伸手指向桌边:“就听哥哥你这本书里讲的故事。”
臭鱼看了一眼书内的桃色内容,果断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小孩该看的故事。”
“不如我跟你们说一说治安兵团训练的趣事吧!”
文化启蒙后,臭鱼连谈吐都变得成熟了许多。
随后他开始给弟弟妹妹讲述着训练时的种种趣事。
而此时此刻,黑金城内数以千计的灯火都在因为紧急备战的命令而点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