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还跟着一名医师学徒作为照料者。
那位医师学徒表情温和，正一只手稳稳托着他的右臂。
格瑞的左腿还使不上力，故而在走动时略显拖沓。
而右腿则能勉强迈步，只是每一步都显得很小心。
两人在街角打了个照面后就同时愣住了。
格瑞先反应了过来，浅褐色的眼睛里闪了闪。
里面的情绪有愧疚和尴尬，还有真正的如释重负。
他嘴唇嗫嚅，但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凯斯也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格瑞。
格瑞是老赫伦伯爵的孙子，而老赫伦伯爵则是背叛了冰湖城的人，更是杀死自己父亲的帮凶。
但对这个放他逃走的少年，凯斯同样恨不起来。
因为格瑞如今跟他一样，都是失去了一切的幸存者。
前方的格瑞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向身旁的照料者。
“科迪大哥，我能和凯斯单独说几句话吗？”
那位叫科迪的医师学徒看了看凯斯，又看了看格瑞，然后点了点头。
“好，但最好不要超过一刻钟，因为你需要休息。”
“注意不要激烈走动，我去前面那个屋檐下等你。”
说着他松开了支撑的那条手臂，然后将拐杖递了过去。
格瑞的身体微晃了一下，只是很快就稳住了。
他扶着拐杖，对凯斯低声道：“去那边说吧，那里人少。”
凯斯默默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一处半塌的围墙背后。
这里原本是某个临街店铺的后院，但眼下就只剩下几截断壁和积雪覆盖的瓦砾。
风势在这里变小了不少。
格瑞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凯斯。
随后他没有犹豫，直接屈膝跪了下去。
只是动作因为腿伤而看起来有些笨拙。
“凯斯·芬得利。”
格瑞低着头，眼泪顺着脸颊淌下。
“我替我祖父，替赫伦家族……向你道歉。”
“我们背叛了盟约，害死了瓦尔克男爵，害得冰湖城沦陷，害得你们家破人亡。”
“虽然道歉没有任何意义，但是这些话我必须要亲口对你说。”
【骨化调制腺】正在他体内发挥应有的作用。
这让格瑞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了部分行走能力和肢体运动力。
若不是调制腺的神奇，他现在恐怕还只能躺在病床上。
凯斯看着跪在地上的格瑞。
“起来吧。”凯斯的语调实在听不出喜怒。
所以格瑞没有动。
“我说……你还是起来吧。”
凯斯加重了语气。
“你的身体还没好，别跪在雪里。”
闻言，格瑞这才撑起身子，扶着拐杖重新站直。
他看向凯斯，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我恨赫伦家族，也恨狼主。”
凯斯自顾自地说道。
“但我不恨你，格瑞。”
“至少我也不该恨你。”
他的话让格瑞不由得抿紧了嘴唇。
“是你放走了我，让我有机会逃出去，遇到黑金城的骑手。”
凯斯看向远处城墙：“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恐怕就是一具尸体了，所以我分得清该恨谁。”
格瑞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谢谢你能原谅我。”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沉默。
随后还是格瑞先开口。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罗德大人对芬得利家族的处置我听说过了。”
“我和母亲要去黑金城。”凯斯没有隐瞒的想法。
现在他和格瑞都被剥离封建的采邑所有权。
“我想在那里学习，找份工作照顾好母亲。”
格瑞点了点头，眼神稍显黯淡。
“赫伦家族也是。”
“罗德大人说，按照王国律法，赫伦家族背叛王国、勾结荒原势力，采邑应由国王或其指定的代理人代管。”
“那你呢？”凯斯反问道：“你以后怎么办？”
这个问题让格瑞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坚决。
“我…我要去参军！”
凯斯挑了挑眉毛。
“我会向罗德大人申请，加入黑金城的军队。”
他顿了顿，喉咙里压抑着深深的恨意。
“我要向狼主复仇！”
“复仇……”凯斯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也恨狼主，恨那个占据父亲尸体并毁掉冰湖城的恶灵。
但他内心深处知道，自己并没有那种挥剑冲向敌人的勇气。
他更想守着母亲，过着平静以至于平庸的生活。
对比格瑞的坚决，这也许就是一种懦弱。
可他实在是无法欺骗自己。
“你不恨狼主吗？”格瑞抬头看向他。
“恨。”
凯斯坦率地回答。
“但我没有你那种决心。”
“我现在只想让母亲好起来，然后学点东西。”
“至于复仇，也许以后会想，但不是现在。”
格瑞没有嘲笑他，反而点了点头。
“每个人选择的路不同。”
“你能照顾好母亲，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这时的格瑞忽然提出了一个新问题。
“你知道我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凯斯摇头。
他只听说了吉斯·赫伦伯爵自焚的消息，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他是在看到我跳塔后才点燃了自己。”
“狼主用我威胁他，让他带着赫伦堡的士兵继续卖命。”
“当时我就受不了那种日子，也无法忍受着看他为了我而向狼主摇尾乞怜……”
“所以那天，我才主动从塔楼上跳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所以你看，凯斯，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既然没死，我就得做点什么。”
“赫伦家族的背叛是洗不掉的耻辱，我能做的，就是亲手拧下狼主的脑袋，告慰那些因我们而死的人，包括你的父亲。”
凯斯不知该说什么，他拍了拍格瑞的肩膀。
其实格瑞在前两天收到了雷霆战士计划的邀请。
在经过观察后，罗德认为这个孩子品性尚可，复仇意志坚定。
如果他没有在后续的训练和强化手术中死去，那么未来必定会像臭鱼一样成为意志坚定的复仇战士。
只不过雷霆战士的强化计划是机密，所以格瑞没有对凯斯透露。
他才12岁，距离王国内成年的标准尚有好几年的时间。
只是他在历经波折后，变得比同龄人更加成熟。
格瑞深吸一口气，转换了话题。
“我们还会再次见面的，到时候就是在黑金城了。”
“希望你能过上新的生活。”
“你也一样。”凯斯说道。
“如果将来你真的参军了，也记得保重。”
两人又聊了几句。
一刻钟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科迪从屋檐下走来，提醒格瑞该回去休息了。
格瑞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凯斯。
“保重。”
“你也是。”
凯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格瑞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朝临时居住的屋子走去。
“复仇…复仇……”
“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不想参军，虽然经过了几年的淬魔修炼，他展现出了同龄中尚可的淬魔资质，但他打心眼里不喜欢战斗。
他选择前往黑金城，也是想找到自己的意义。
这个答案只有他自己能揭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