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其实不太喜欢在线索缺失的情况下去胡思乱想。
天灾界域也不是一般的个人或势力有能力去研究的独特险地。
作为一条将理想中的环形世界给一分为二的乱流带与特殊屏障,它的尺度和规模早就超越了一般险地的范畴。
随着二人交谈的进行,窗外的天色也随之亮了几分。
罗德此刻的心情无疑是很复杂的。
他能从容地驯服复苏的霜龙,平静地跟各路贵族进行谈判。
但涉及到这种关于未来的大事,罗德就没法继续维持吃瓜看戏的姿态了。
所以当前的罗德既有对交易的期待和思考,也有深深的疑虑。
“穿越天灾界域啊……”
虽然罗德表明了愿意接盘抄底的意向,但他目光却不再聚焦于法比安的身上,而是投向了窗外。
那些高耸的烟囱在晨光中勾勒的线条永远是那么的坚硬,就如罗德一直在为自己塑造的铁拳和铠甲那样。
“罗宁阁下对于天灾界域另一边的情况似乎非常笃定。”
“法比安法师,我没有质疑殿堂与守护者阁下智慧和力量的想法,只是有些问题令我如鲠在喉。”
他转过头,直视着法比安那双好似能够洞悉空间的眼眸。
“你说天灾界域的另一边,是游离魔力富集的世界,是希望所在。”
“但请容许我提出几点看法。”
法比安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脸上没有表现出不悦,反而带着一丝鼓励的神色。
他也很好奇罗德的观点。
“若是天灾界域的另一边真是魔力丰沛的乐土,那么在漫长岁月里,那里难道没有原住民吗?”
“生活在那样环境下的生灵,无论是人类还是兽类,它们的施法能力会发展到何等地步?”
“我们这里文明数次更迭,都诞生出了完善的施法体系,所以殿堂过去之后,是会被原住民视为盟友,还是入侵者?”
“抑或是……可供研究的标本?”
罗德顿了顿,想起那些古老遗迹中描绘的各个古代纪元的图景。
假如真有一个天然富魔环境滋养出的文明,那么对方的魔法力量层级,绝对不是这边世界能轻易揣度和应对的。
罗德不否认罗宁的强大,但这些不是问题的所在。
他没把话说完,不过话语中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法比安脸上的笑容变淡了些,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复杂,但他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
“第二点。”
罗德说着眉头蹙得更紧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边没有土著文明,是一片无主之地。”
“那么一个没有文明,却充斥着高浓度魔力的世界真的美好吗?”
“我只会觉得很怪异!”
罗德说到这里不再多言,其实还有第三点原因他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关于联合王国的先民传说。
大家都说奥伦提亚人,也就是如今的中庭、东域和南域分布的主要人口的先民是渡海而来。
这些先民究竟是从何处渡海?
他们是否就来自天灾界域的另一边?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意味着原住民的祖先或许正是从那个富魔世界逃离,才来到了这片贫瘠的此岸。
那么到底是什么迫使他们背井离乡呢?
是战乱,是灾祸,还是他们无法抗拒的东西?
罗德很清楚,连他都知道这些事情,罗宁心中自然更加有数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表达质疑。
即便这些问题触及了破界计划的核心。
罗德不想全盘否定罗宁的探索,他只是不相信法比安轻描淡写描述的新家园会那么纯粹。
毕竟任何涉及世界本质和文明存续的宏大计划背后必然会隐藏着更残酷的权衡与秘密。
法比安静静地听着,双手的掌腹轻轻摩擦。
良久之后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罗德伯爵,你的思虑很周全,要比殿堂内部许多沉浸于研究中的法师想得更远。”
“罗宁阁下曾评价你,拥有一种超越时代局限的清醒。”
“而你提出的这些可能,殿堂并非没有考虑过。”
“实际上,在漫长的研究、对无数上古遗迹碎片的拼凑以及对天灾界域本身长达千年的观测中,我们得到的信息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那里没有土著存在。”
“因为我们在数年前收到了早年消失在天灾界域的数个施法调查队留下的信息。”
“其次,罗宁阁下那具奥术系的九阶分身,也就是之前见过你的那位已经顺利穿过特定裂隙进入到另一半世界。”
“更多情况,恕我不能多言。”
“殿堂之所以要离开,是因为随着黑星坠落现象的出现,这个世界可能会很快再次出现沉寂灾变。”
“我们无法预测具体的时间,可能是两三年后,可能是十年后,也可能是一百年后。”
罗德眼皮微微跳动。
“所以你们抛弃了这个世界?”
“但你们是否忘了,所有法师都是从普通人中诞生的。”
法比安听闻此言,看向罗德的目光略有变化。
这位年轻的伯爵似乎总是拥有更加敏锐的判断力!
“我们会发出‘门票’带走一些有潜力的年轻学徒,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走。”
“会有部分异邦的施法势力随我们离开,但也不是每一位法师都愿意走的。”
“而在我们离开前,我们会选择扶持一位代理人,用来留存秩序。”
事实只表明了一点,殿堂看好罗德,但殿堂不会为罗德改变任何大策。
这也是一直以来殿堂方面的行事风格。
他们尊重秩序,并且竭力维持着大陆不受黑暗复苏等灾变势力的影响。
可如今他们就要走了,就像是一位撑伞人撤走了遮风挡雨的雨伞。
而从法比安的话语里,罗德不难听出,殿堂方面有扶持自己的想法,只是这种感觉让罗德略感不适。
简单来说殿堂就像是个跑路的男主人。
留下了一屋子没什么卵用,但又偏偏代表着延续的文明基本盘。
毕竟罗德已经说过了,再强大的法爷也是从普通人里一步步脱颖而出的。
而在临走前,殿堂会加一把锁,尽量不让这里的秩序太快崩塌,或是毁灭于黑暗复苏之后。
而罗德就是这把锁,殿堂方面很清楚他必定会拒绝离开的“门票”,因为罗德的野心扎根于土地和领民。
在这一点上,罗德的选择其实很简单。
就像罗宁不会放弃破界计划,罗德也不会放弃他辛辛苦苦打造的基本盘。
法比安再次开口,语气中带上了劝慰。
“殿堂为此计划筹备千百年,投入资源无数。”
“第一代魔法守护者阁下曾说过世上一切的事情都是一场赌博。”
“但是留在这里更是坐以待毙的赌博。”
“谢莉尔女士那一代就深受寂灭灾变的迫害,这是她都不愿意再经历一次的事件。”
“至于夜莺小姐与黑星陨落事件的关联,确实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佐证。”
“黑星陨落事件的影响范围虽小,但其性质与记载中的沉寂灾变特征高度吻合。”
随后,法比安又坦诚了最糟糕的可能性。
“如今的世道纷乱,各地邪化事件频发,王国内外都在暗流涌动,未必不是更大动荡来临前的征兆。”
“殿堂加速破界计划,愿意向秩序者出售部分战略资产以集中资源,正是为了应对这种可能性。”
“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罗德伯爵。”
罗德沉默着消化法比安话语中的巨大信息量和紧迫感。
对方没有否认他的质疑,反而回馈了一种更宏大的危机感。
罗宁和奥秘殿堂不存在所谓的盲目乐观,只是在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反而让罗德心中稍定。
他倒不怕合作者面临绝境,只怕合作者陷入认知怪圈。
罗德不是反驳型人格,他的性格其实跟罗宁有些类似,那就是认定了事情后只会坚定执行。
不过话说回来,作为这个世界近乎天花板层次的施法势力,奥秘殿堂若是押上全部底蕴,就算那个富魔世界真有凶恶的土著也未必能胜过他们。
要知道天花板和天花板之间的差距并不会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