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域战争动员令这几个字被罗德说出口后,就连夜风都好似凝固了。
虽然城市里的灯火依旧,但瞭望台上的气氛却变得格外沉重。
拉格纳脸上原本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拉格纳的表情变得极度复杂,看上去忧心忡忡,就连眼神都变得纠结起来。
他盯着罗德的目光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看待狂妄者时才有的神情。
“全域战争动员令?”
片刻之后,拉格纳才终于发声。
“罗德,你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很清楚,陛下。”
罗德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神情更是没有半分动摇。
“正是因为我清楚王国当前所面临的困境,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大挑战,所以才需要您发布全域战争动员令。”
“困境……”
拉格纳在这个时候蓦然转过身去,双手按在石栏上,他选择了背对着罗德。
站在他身后的罗德能看到他的肩胛骨微微耸起。
“你说的对,王国确实面临困境!”
“北有气焰嚣张的狼主和暧昧不清的冰松谷,西有布莱库人,南域若即若离。”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谨慎。”
“你知道历史上的全域动员意味着什么吗?”
“那不是你调动几万人马那么简单!”
虽然拉格纳很想克制情绪,不过罗德的话显然触及到了他内心深处的焦虑。
同时,罗德还从他的反应里看到了浓浓的疲惫感。
这种疲惫可不是源自身体上的劳累,而是来源于长久以来被无数绳索捆绑,想要挣扎却无法挣脱的无力。
封主封臣之下的石头王座可没有那么好坐。
国王作为大号贵族,很难做到振臂一呼,四海响应。
而且只要发布了全域动员令,那么就相当于是彻底摊牌,原本态度暧昧的贵族也得亮明态度。
届时必然会出现各种分化,提前促使王国迎来更加混乱的局面。
相较于拉格纳的紧绷,罗德还是比较放松的。
他镇定自若地回答道。
“全域战争动员令意味着整个联合王国,所有理论上效忠于王室的封臣都必须按照古老的契约和法理,响应国王的征召。”
“它代表王国将不再是被动应对各地的威胁,而是主动整合力量,表明立场要将分裂彻底扫清。”
“主动整合?”
拉格纳再次转身,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
但罗德压根不吃这套,只是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罗德,你近两年确实打了不少胜仗,治理黑金城也颇有手段。”
“但治理领地与打赢几场局部战争和统御一个麻烦不断的王国是两回事!”
如今的拉格纳也算是跟罗德说出了心里话。
毕竟罗德是他未来的女婿,所以在谈论这方面问题时,他不再避讳那些心中的隐忧。
只是对罗德要提请他发布全域战争动员令的事感到不悦。
在拉格纳看来,这样的提议实在是过于草率,他认为自己有必要让罗德明白动员令的影响。
于是拉格纳向后踏了一步,让自己距离罗德更近些。
“罗德,你只看到了动员令可能为王国带来的兵力,看到它好似能彰显出王权威严,让那些摇摆的墙头草不得不做出选择。”
“但你似乎忽略了动员令背后所牵扯的那些事情,更是忽略它可能引发的崩塌!”
拉格纳说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翻涌起来的情绪。
他因为自己的臭脾气吃过许多大亏,如今更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而让罗德感到冒犯。
好在罗德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仍然带着倾听时的微笑。
只是他嘴里的话语却像是连珠炮似的倾泻而出,多少带着些积压已久的忧虑。
“先不说那些摇摆不定的家伙了。”
“只讨论各地那些忠诚于中庭的封臣,如果他们选择领兵出征,那么他们的领地谁来守护?”
“那些贵族大的如侯爵伯爵,小的如子爵男爵,他们顺应征召时会带着精锐家兵离开,领地内只剩下少数守军。”
“四处的盗匪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那样涌来,而领地之间的矛盾与贵族家族内部的龃龉,还有那些心怀叵测者的暗中串联……”
“这些……全都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我发布动员令之后,不等大规模的战事开启,就可能先让自己的后院起火!”
“如果强征,那么那些原本就对中庭与王权威慑心存疑虑的贵族,可能会当场反目!”
罗德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在冷笑起来。
拉格纳这个国王确实做得很失败。
他表面强势,实则根本拎不清局势,无法做出真正果断的决策。
狼旗飘扬,布莱库人公开掀起叛乱,各地推诿与暧昧不清的情况比比皆是。
在这样的情况下,拉格纳居然忽视王国身上已有的伤势去顾虑那些可能的隐患。
奥利弗·伦德伯爵的悲剧,难道仅是因为狼主强大吗?
不!这也是因为中庭的支援迟迟未至,因为其他王国派贵族或力弱、或观望,或是道路被阻。
这些都变成了王权无能的证据。
看到罗德不吱声,国王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道。
“此外,经济上也将面临空前压力,因为大规模动员意味着大量青壮劳力脱离农田、工坊和商队。”
“现在是春夏之交,正是春耕夏耘的关键时节!”
“粮食!罗德,粮食才是王国的根基!”
“如果农耕受影响,秋收减产,来年春天就可能爆发饥荒。”
“饥荒一旦出现,各地必然会出现许多流民,以至于盗匪横行,什么忠诚、什么法统,在饿肚子面前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王国税收会暴跌,现今王室的金库本就不充裕,你和潘妮又即将成婚,到时候连维持基本运转支付军队粮饷都成问题。”
“尤其是中庭和东域的腹地,如果精锐外调,防御空虚,假如战况有变,敌人长驱直入劫掠富庶之地,那么造成的损失将是毁灭性的。”
“你黑金城或许粮仓充盈,工坊不息,可王国不是只有一个黑金城……”
拉格纳的语速越来越快。
罗德则贴心地从储物首饰里取出酒杯和酒壶将其放在石栏上,然后给拉格纳倒了一杯气味馥郁的酒水。
拉格纳端起酒杯,看到罗德满脸松快的表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还是将其一饮而尽,终于放慢了些语速。
“还是军事上的问题,你以为把各地贵族的军队集结起来,就能形成一支战无不胜的大军?”
“这就是个笑话!”
“各路附庸军队,装备、训练和士气都天差地别,指挥体系很混乱,方言都可能不通!”
“调度这样的军队,比指挥一群荒野蛮牛还要困难。”
“而且巨额的后勤补给线如何保障?”
“粮草、军械的消耗更是个无底洞,运输途中损耗、被劫、腐败…只要任何一环出问题,就可能让前线大军不战自溃。”
“多少看似强大的联军就因为内部倾轧、后勤不济而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