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任何一位贵族处于相同的情况下,脸色都不会比他更好看。
当前围坐在桌边的,全都是他麾下最重要的几位封臣和管事。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着相同的凝重情绪。
“伯爵大人……”
这时说话的是负责东北边境巡逻的有产骑士,哈里斯·石楠。
他在奥尔德里奇家族麾下以勇武著称,拥有一块小型的族内采邑。
他的封地已确认被蛮族先锋首当其冲地蹂躏,且此前也在坚壁清野的范围内。
哈里斯·石楠已经是既定的损失者。
即便德克伯爵承诺战后会予以扶持和补偿,但采邑被毁还是让哈里斯心情郁闷。
“已经快一个月了!”
“罗德伯爵回复承诺的援军到底在哪里?”
“现在就连一个人影子都没看到!”
“而狼主的蛮子前锋已经过了白水溪,距离我们最外围的哨塔只有不到两天的路程了!”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看起来情绪很激动。
“我们烧了田,填了井,毁了路,把领民像牲口一样经过两周的跋涉赶进了城里……”
“我们做到了我们能做的一切!”
“可我们什么都没等来!”
“只有越来越多的蛮子,还有周围那些混蛋狼旗者明目张胆地集结。”
“现在我们就像被扔进陷阱里的兔子,只能等着猎手慢慢收网!”
“哈里斯骑士,注意你的言辞。”
德克伯爵的声音同样低沉,但作为骑士的封主,他的话还是有一定威严的。
“我们不是在等死,我们是在坚守,为王国,也为我们的家族争取时间。”
“罗德伯爵的承诺,是通过正式渠道和信物传达的,汉斯亲自带回了他的亲口保证和计划!”
“计划……保证?”
这时,另外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那是掌管城内部分粮仓和物资的管事老马尔科,他的家族世代为奥尔德里奇家族服务,此刻脸上却满是忧虑。
“大人,我不是怀疑您的判断,也不是质疑黑金伯爵的声誉。”
“但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伯爵回信说要从东域调兵,还要穿越中庭再进入北域……”
“这中间隔着漫长的路程,谁能保证不会中途发生变故呢?”
“就算援军真的来了,只怕等他们到了德林邦城,还有我们这些人和大家伙儿的家人还在吗?”
这番话说得极其悲观,但又不完全是瞎说。
因为他们确实连援军的一根毛都没见到。
只见老马尔科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狼主那边…他之前派来的最后一个使者,虽然态度强硬,但话里话外还是留了余地。”
“只要我们打开城门,承认他的权威,缴纳一笔象征性的贡赋,使者承诺狼主和他的军队一定不会伤害城内贵族和主要居民的生命财产……”
“至少要比城破之后,蛮子冲进来烧杀抢掠要强……”
“看看伦德邦城的下场……”
“混账,马尔科!”德克伯爵却猛地一拍桌子,蓦然起身。
他脸色因为愤怒从蜡黄变为了涨红。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居然提议向那个亵渎死者操纵尸体的怪物投降?”
“向那些屠戮平民毁灭文明的蛮子屈膝?”
“你看看王国通告上写的!”
“瓦尔克·芬得利男爵他是怎么死的?”
“他的尸体被狼主用来亵渎并骗开了城门,从而葬送了整个冰湖城。”
“这就是你所说的余地?”
“这就是你相信的保证?”
“尸鬼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他环视着众人,目光变得无比严厉。
“狼主芬恩·卢佩卡尔,他已经抛弃了身为人的最后底线。”
“他是一个窃取亡者躯壳并与荒原野蛮人为伍的怪物!”
“向他投降,是背叛王国,更是背叛我们的誓言,还意味着我们将灵魂出卖给尸鬼!”
“今天他也许承诺不杀我们,但明天呢?”
“我不希望我们的家族和姓氏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
大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德克伯爵沉重的喘息声与窗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声。
哈里斯骑士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老马尔科脸色变白,但嗫嚅着不敢再发言。
其他封臣和主管们,有的面露惭色,有的则眼神闪烁,更多的人则是显露出了深深的忧虑。
“可是,伯爵大人,”
这时,有一位负责城防的年轻骑士,他也是德克伯爵的远房侄子低声开口道。
“我们能在蛮军面前守多久?”
“城里的存粮虽然不少,但是收留的人口暴增后消耗也是巨大的。”
“箭矢、滚木、擂石、火油恐怕支撑不了连续的防守。”
“士兵们很不安,逃难进来的领民更是人心惶惶。”
“最麻烦的是……我们看不到希望,援军遥遥无期,而敌人的包围圈正在合拢。”
“如果…我是说如果黑金伯爵的援军无法抵达,或者来得太晚……”
他最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德克伯爵缓缓坐回椅子上,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德林邦城面临的绝境。
但他更清楚,有些底线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了头。
狼主是劣迹斑斑的尸鬼,他绝不能犯下跟老赫伦伯爵一样的错误。
“我相信汉斯带回的消息,同样也相信罗德伯爵。”
德克伯爵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轻声说道。
“如果我们现在放弃,就是对家族的背叛,也是对未来可能到来的胜利的背叛!”
“之前缴纳友善金时,我的想法跟你们相同,但事实证明了一切。”
他说到这里,嗓音变得斩钉截铁起来。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所有当众宣传投降言论的家伙,都以动摇军心论处!”
“各级军官、管事,务必安抚好士兵和领民。”
“每日两次检查所有城防设施,清点所有物资存量,制定最严格的配给制度。”
“我们要守下去,直到最后一刻,直到看到援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
就在这时,会议厅厚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浑身湿透、泥浆溅满皮甲的斥候被城堡近卫搀扶了进来。
他们甚至顾不上行礼请示。
只见那名斥候嘶声向众人汇报道。
“伯爵大人,有紧急军情!”
所有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斥候喘着粗气连声说道。
“清晨…清晨时分,巡逻队在前林地带边缘,距离主城大约三十余里的地方,发现了一队狼骑兵!”
“大约有三十骑,都骑着荒原巨狼,速度很快!”
“他们冲散了我们布设在沿途的一个哨点,杀了七个人,然后朝着主城方向进行侦查!”
厅内一片安静,就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遥远了。
狼主的兵锋,已经抵近到这般距离。
德林邦城头顶的阴云变得更加沉重,它和外边的风雨一样随时都会压垮这座孤城。
“去城墙!”
“都随我去城墙!”
德克伯爵拔出佩剑,决然地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