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一直日挂西檐才散朝,一个个拖着灌了铅的腿,饿得头晕眼花,说话都有气无力。
可今日之事太过石破天惊,家族的饭碗都要被打破了,谁他么还顾得上吃饭?
官员们围在杨廷和轿边,七嘴八舌问道:“阁老,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真要翻我们的老底不成?”
“这谁经得起翻啊?!”有人急得直搓手,“自我等科场侥幸,多少乡邻亲友把田产投献挂靠在我等名下?那,那都是推不开的人情啊。十几二十年下来,谁也说不清到底有多少?可我们不过是挂个名罢了,怎能算在我们头上?”
杨廷和扶着轿杆,淡淡道:“那你不报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两句,“只要将来锦衣卫查上门,你有把握过关就行。”
“那谁能说得准啊!万一有人存心整我……”那名郎官讪讪道:“再说各县户房都有登记,岂能瞒得住啊?”
“简直荒谬至极!”有人愤愤不平,“本朝自来优待士大夫,何曾让我等这般狼狈窘迫过?”
一旁路过的曹元闻言,可算逮着机会报复一把,揶揄道:“皇上不过是让你们自报田亩数目,又没让你们补缴历年欠税,怎就让你狼狈窘迫了?”
他虽是刘瑾旧党,却已散尽家财一身轻,说起话来自然硬气。
众官员不禁直撇嘴,区区阉党,也敢哓哓……
但就连最纯正的清流,梁储梁阁老都听不下去了,皱眉道:“诸位平日不都常说‘君子贵诚’吗?自家有多少田便报多少。那些挂靠的,让原主收回去便是,在这里患得患失,不觉得有辱斯文吗?”
那官员苦笑道:“梁夫子,哪有这般容易?那都是我们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啊……”
梁储面色一沉:“那你方才还说,是替别人挂靠的?”
那官员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好了。”杨廷和坐进轿中,结束了这场让他烦躁的争论道:“尔等在京为官,家里田产几何,多半也不甚清楚。先各自写信回去问一问。就像梁夫子说的,该出清的出清,该申报的申报,就是这么简单。”
轿子起来,他又补上一句,“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为官当清,立身当正,诸位共勉之。”
“是。”众官员喏喏连声,这才怏怏散去。
只是这帮人精心里都透亮……杨阁老的言外之意,就是一个‘拖’字。
他让他们写信回家查问,可如今兵荒马乱,驿路不通,书信断绝实属正常。所以只管拖上个一年半载,等这股风头过了,天大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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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房,腾禧殿,东暖阁。
紫铜圆锅内,文火煨炖着肥嫩鲜腴的盐池羊肉,又添冬笋、淮山、鲜蘑、枸杞同煨,香气醇厚浓郁。把豹山上的豹子都馋得不断低吼,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朱厚照端着个麻酱碗,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含混道:“可把老子饿坏了!整整一个白天啊——老子今年都不想再上朝了!”
“陛下辛苦了。”苏录也从陪吃午餐挪到了陪吃晚膳。
“不辛苦,坐一天而已,我又没痔疮。”朱厚照一口气吃下半扇肋排,这才没那么饿了,扯过片黄巾,胡乱擦擦嘴道:
“你才是要去啃硬骨头的。看那帮文官的反应,这回真戳到他们肺管子了。”
“有陛下在前面顶着,臣无所畏惧。”苏录微微一笑。
朱厚照放下黄巾,看着他,神色郑重了几分:“咱哥俩这回是真捅马蜂窝了,整个大明的缙绅,都得把咱们当成眼中钉。”
“回避问题永远解决不了问题。”苏录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像咱们这样君臣一心、毫无保留的局面,一百年可能都不会再有了,我们不解决还要留给谁解决?”
“说得好!我们不解决兼并,就只能留给改朝换代解决了!”朱厚照百无禁忌道,说着重重一拍苏录的肩膀,“你放心,朕绝对不会做宋高宗,你也绝不会成为岳武穆。”
“慎言,这话可不兴乱说。”苏录无奈道,心说你丫洗手了吗?
朱厚照满不在乎地笑笑,转而关切问道:“你真的要亲自去霸州?那地方刚打完仗,余匪还没肃清,到处都是乱兵和流民,太危险了。你坐镇京城指挥还不行?”
“怕是不行。”苏录摇了摇头,语气十分坚决,“此番均田关系太重大了,我必须亲自从头到尾来一遍,才能心中有数。知道问题在哪里,应该怎么解决,光在京里看报告听汇报,很多情况都没法掌握的。”
“你反正总有道理……那京里这一摊子怎么办?”朱厚照担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