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是不对劲!简直离谱到家了!”葛家庄的葛伟脾气火爆,大声嚷嚷道:“你们没去那个狗屁皇恩院瞧瞧?那些人天天给吃粥的泥腿子洗脑,说什么——只要登记了户籍,就能按丁口向官府申领土地,只要种上麦子,就是自家的田!“
“听听,这是人话吗?!”这话一出,堂屋里瞬间炸了锅。
“官府哪来的地?都是我们的!”
“你当他们为什么要清丈?不就是打咱们地的主意吗?”
“他妈的!这就是明抢啊!跟响马有什么两样?!”葛伟重重一巴掌,差点将八仙桌拍散了架。“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咱们头上了!”
“你轻点儿。”赵敬斋白他一眼,“我这桌子好容易才重新拼起来。”
“瞧瞧,我们就够惨的了!刘六刘七来的时候,粮食被抢光了,家伙什也被搬空了,房子也被烧了!就指着这点儿地过活,现在官府连地都要抢!”
“是啊,原以为幸好还有田产,谁也抢不走,现在却忘了还有官府能抢咱们的地!”刘万山哭丧着脸道。
葛伟气得脸红脖子粗,猛地站起来:“老子就剩这点地了,谁敢量我家的地,我就跟他拼了!”
“拼个屁!”赵敬斋瞪了他一眼,“你没见清丈的是什么人?是带着刀的官军,一个个凶神恶煞,你去跟他们拼吧!”
“是啊,人家正愁没法杀鸡儆猴呢,你就别往上凑了。”孙万利也劝道。
葛伟这才悻悻坐了回去,嘴里还嘟囔着:“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抢走咱们的地?那还不如杀了我呢……”
“会不会是……新来的大老爷,想敲咱两个钱花花?”陈德猜测道:“前几任大老爷不都这样吗?先摆出个要大干一场的架子,等咱们送了银子,就不了了之了。”
“那最好。”众人纷纷道:“大伙凑点银圆,把这事儿平了就是。”
“这回没用的!”赵敬斋颓然摇头道:“你们知道新来的知州是谁吗?”
“只听说姓苏,京里来的。”众人大都刚刚回乡,收拾自家烂摊子就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打听大老爷的来头。
“总不会是苏录吧?”孙万利干笑道。
“快拉倒吧。你怎么不猜苏轼呢?”众人自然不信。
“老孙还真说着了,就是那个斗倒刘瑾,圣眷无两的苏弘之!”却听赵敬斋幽幽道。
“不可能吧?”众人齐齐摇头,第一反应都是不信,“人家苏大人国家大事还忙不过来呢,跑咱这小地方来干啥呀?”
“他上任那天我就在霸州城,亲眼看见的官衔牌——戊辰状元!”赵敬斋却笃定道:“来的不是苏状元,又是谁?”
“啊这……”这下由不得众人不信了。
“这么大的人物,怎么会跑到咱们这小地方来当知州?”陈德脸色发白,净想好事道:“莫不是失了圣眷,被贬出京城了?”
“就算被贬了又怎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老爷沉声道:“他来的那天,是邹千户亲自去接的,后面跟着好几百兵马。他自己还带了五百多人,那架势,可不是知州上任,总督驾到还差不多!”
“最可怕的是,他带了全套的班子,从佐贰书吏到三班差役,全是从京城带来的,咱们本地人一个都没用。”赵老爷看看众人道:“这有一点被贬的意思吗?分明是拉开了架势来大干一场的!”
“这不合规矩啊!”地主们吓急眼了:“哪有带着整个衙门上任的?”
“他不用本地人,咱们想打听点儿消息都打听不到,想送礼都找不到门!”
“还送礼呢。”刘万山叹了口气,“你们没听说吗?他一来,就把马坊王怀安的小子给枷了,在州衙八字墙前头示众。都晒了五天了,没人样了都……”
“跟王怀安说了吗?”有人问。“他家永富被响马杀了,他可就这一个儿子了。”
“早捎信过去了,估计这会儿该赶回来了。”刘万山道。
“王怀安不是跟张家混的吗?让他进城去找张老太爷说合说合,张臬台的面子,他苏弘之总得给吧?”陈德道。
“那肯定的。”众人理所当然道:“张臬台跟张天官可是连襟!”
“是啊,在大明朝,怎么可能有人不给大冢宰面子呢?”想到这儿,地主老财们的心情都轻快起来。
“也不能光指望别人。”赵敬斋却保持冷静道:“再说,苏弘之连刘瑾都不怕,还怕张臬台?”
“刘瑾是太监,文官跟阉竖本就是你死我活!”陈德理所当然道:“但张彩是文官,还是吏部尚书,捏着他的升迁呢,他再狂也得给这个面子!”
“有道理,张天官的面子他肯定得给!”众人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