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攥着他的妻儿老小,他还怎么带着几万弟兄战斗下去?真把官府逼急了,屠了他满门,他就算打下半壁江山,又有什么用呢?
可从起事到如今,已经死了多少弟兄?杨虎、齐彦名两位老大哥还在天上看着他们呢,不继续战斗怎么能行?
他要是就此跪了,怎么对得起战死的十万亡魂?怎么对得起还跟着他的几万弟兄?
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妻儿老小,一边是出生入死的手足弟兄;一边是可望不可及的阖家团圆,一边是背不动的重任与愧疚。
望着白光粼粼的洪泽湖,刘六只觉一阵阵眩晕,往前一步,是家破人亡;退后一步,是背信弃义。
怎么选,都像在剜他的心……
~~
良久,刘六才掬一捧湖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把李隆叫到跟前。
刘七神色不善地打量着李隆:“看你肥头大耳的,诏狱里伙食不错呀,我们还以为你早死里头了呢。”
“哪的牢饭它也不养人啊,”李隆讪讪一笑道:“实不相瞒,兄弟我已经被放出来了,现在京里混口饭吃。”
“不就是投降成了朝廷的狗吗?还混口饭吃。”刘七啐一口道:“吃屎吧你!”
“好了。”刘六喝住刘七,目光冷冷地落在李隆身上,“说吧,朝廷差你过来做什么?若是来劝降的,趁早免开尊口。”
“六哥放心,是招安,不是劝降。”李隆堆着笑不紧不慢道:
“诸位举事也快两年了,心里该有数……大明气数未尽,如今旱情已过,风调雨顺,乡里都分了田地,老百姓人心思定,再打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说着他一脸诚挚道:“六哥、七弟也该替弟兄们谋个长远了。”
“少在这儿鹦鹉学舌,说那些车轱辘话!”刘七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招安?招个屁安!梁山泊的下场摆在那儿,当我们兄弟是傻子?狗皇帝最会秋后算账,招安没活路的!”
刘六一抬手,让刘七稍安勿躁,又对李隆狮子大开口道:“招安也不是不行。把山东东昌府划给我们,弟兄们保留甲兵入驻;朝廷每年供银十万圆,粮米二十万石,此外井水不犯河水,亦不得对我们发号施令!”
“这些条件,小人自会一字不差带回京中。”李隆毫不犹豫应道:“今日小人前来,不过是替两边牵个线罢了。”
“那就回去传你的话吧,我这里不留饭,李大人也吃不惯。”刘六语气冷淡道。
“我自带干粮,不劳六哥费心。”李隆点点头,忽又一拍额头,仿佛刚想起来似的说道:“哦,对了。招安之事暂且不论,还有一事相告……请二位务必远避盱眙、凤阳皇陵地界,如此,京中的家眷,便可保得平安。”
“老子偏要去,又能如何?”刘七两眼一瞪。
李隆冷笑一声道:“何必呢?你不让皇上的祖宗安生,皇上自然会发作在你全家身上。你爹你妈你嫂子,还有你小侄子,统统都要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这话一出,周遭瞬间静了下来,连湖面的风似乎都停下了呜咽。
“我宰了你!”
刘七怒目圆睁,便要拔刀相向,刘六伸手死死按住他的手腕,盯着李隆一字一句道:“放了我家人,我便不碰皇陵!”
“接受招安,自能让阖家团聚!”李隆毫不畏惧,针锋相对道,“至于放人……如今已然放回了令妹,难道还不够诚意?二位也得让皇上,瞧见你们的诚意才是。”
“滚!”刘六咬牙喝道。他心里明镜似的,朝廷哪里是来谈招安,分明是拿家眷做筹码,来要挟他们的。
“相信六哥不会干傻事。”李隆拱手告退。
李隆走后,刘七一身的戾气也消失了,一屁股坐在刘六身边。
哥俩并肩坐在湖边,好半晌刘六轻声道:“老七,我有儿子了。”
“是啊,恭喜哥。”刘七点点头,“想好起什么名了吗?”
“两年前我就想好了。”刘六缓缓道:“叫刘翰文,翰林的翰,文学的文。”
“这么文绉绉?”刘七笑道:“你这是想改改门风呀?”
“当时是这么想的。”刘六点点头,“我们这一代受多大委屈,吃多少苦都不要紧,让下一代也读书进学,变成体面人……”
说着他苍声一叹,望着夕阳染红了湖面,瞳孔里映满了对造化弄人的无奈,“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们对不住爹娘,也对不起下一代呀……”
“哥,你什么别都说了,我明白了。”刘七重重拍了拍刘六的肩膀,“传令下去,大军改道清江浦,不往盱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