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相,您刚才问我是否‘邀名市恩’。我现在可以回答您,我在汝州时,粮食告罄,赈济将断,粮商沈崇山手握存粮,却因祖、父两代深受官府失信之害,视官府如仇雠。
我以诚意相待,以规则相示,方得其援手,解数万灾民倒悬之急。此事,州衙上下,灾民万人,皆可为证!若此举为邀名,我愿担此名;若救民于水火为‘市恩’,我甘受其谤!
但我以为,为官者,名当邀于实事,恩当市于百姓!而非坐而论道,空谈误国!”
一连串的反问与陈述,逻辑清晰,气势沛然。
尤其最后关于“裁汰冗员”、“节约国帑”的提法,让许多原本准备附和曾布的中立官员,心中一动。
有人看不惯旧法,也有人看不惯新法,但当提到节约国帑,有助于省钱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了。
曾布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另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了。
“官家,老臣有话要说。”
韩忠彦出列了。
他步履略显蹒跚,但身板挺直,目光扫过赵明诚,接着掠过曾布,最后望向御座。
脸上一股子“我是忠臣”的气势。
“臣以为,赵明诚所言,字字泣血,句句惊心!”韩忠彦声音洪亮,回荡在大殿。
“若非亲历亲见,岂能道出如此详情?青苗法在汝州,已非惠民,实为害民!此非赵明诚一人之言,乃数万灾民血泪之证!曾相口口声声‘祖宗法度’、‘朝廷威仪’,然则,民不聊生,仓廪空虚,便是维护了法度威仪乎?”
韩忠彦痛心疾首地摇头,旋即语气变得激昂。
“赵明诚所陈‘仓法六纲’,老臣细观之,深感其思虑周详,切中时弊!垂直监管,可破地方保护;
定额储备,可防无故挪用;流程简化,可绝胥吏贪墨!此乃固本培元之良策,中兴社稷之要方!
老臣以为,不应只局限于汝州一隅试行,当立刻颁行天下,彻查诸路仓廪,重塑朝廷纲纪!”
好一招“捧杀”!
先是将赵明诚架到“天下仓法革新总设计师”的火炉上烤。
同时将“彻查诸路”的大帽子扣下来,引发所有地方实力派的恐慌和反弹。
韩忠彦这是既打击了曾布,又不让赵明诚过得太舒服。
韩忠彦依然不罢休,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至于沈崇山……商贾之流,重利轻义,固然需加旌表以彰其功,然往来之间,亦当有度。赵少监年轻,或欠考量。然其救民之心,天地可鉴。些许瑕疵,瑕不掩瑜。”
看似为赵明诚开脱,实则再次点出“与商贾过密”,并暗指其“年轻欠考量”,埋下钉子。
殿内气氛更加微妙了,新旧两党魁首,一个猛烈抨击,一个极力推崇,目标却都是场中那个绯袍年轻人。
许多中立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站队。
赵挺之更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因为他不知道该向着谁说话,向着曾布,向着儿子说话似乎都不太对。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再次出列,这一次,他没有看向曾布,也没有看向韩忠彦,而是径直面向御座,撩袍,肃然一揖。
“官家,臣有言。”
赵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
赵明诚直起身,环视殿中诸臣,声音朗朗。
“曾相质疑臣擅停祖制,韩相期许臣革新天下,臣,皆不敢当。”
“臣在汝州,所停者,非祖宗良法青苗贷之本意,乃扭曲法意、戕害黎庶之恶政!若墨守成规而视民瘼于不见,才是真正辜负神宗皇帝、荆国公变法强国之初衷!”
“臣所拟‘仓法六纲’,仅在汝州一地试行之浅见。盖因一地有一地之情,一弊有一弊之根。
但是天下情势万殊,岂可一概而论,贸然推行?韩相谬赞,臣愧不敢受。仓法革新,旨在补漏拾遗,固本强基,与新旧党争无涉,唯‘实效’二字而已!”
赵明诚再次停顿,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再次定格在御座之上,声音陡然拔高,他要发起总攻了。
“臣,是官家之臣,是社稷之臣!”
“臣所思所为,无党无派,唯实效二字!”
“于国有利,于民有益者,虽旧法亦可用;于国无补,于民有害者,虽新制亦当除!”
“此番议论,如果因为臣父是新党,就把臣当作是为新党张目;或者因为臣揭新法之弊,就把臣视为旧党前驱——”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皆非知臣者!”
“臣之心迹,只在官家案前!只在百姓眼中!只在能否为这天下仓廪,多添一石实在的粮,多活一个该活的人!”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许多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番表态,太直接,太锋利,也太狂妄。
它彻底割裂了与新旧两党的暧昧关联,将自己赤裸裸地、毫无缓冲地定位为“皇帝之臣”、“实务之臣”。
不依附任何派系,只效忠皇帝,只追求实效。
这在大宋百年党争日益激烈的朝堂上,近乎异类。
曾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冰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赵明诚不再是需要敲打的“后进”,而是必须正视的、立场明确的对手甚至敌人。
赵明诚今天和新党正式决裂了。
韩忠彦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和警惕。
这小子竟不接招?反而把球踢了回来,给自己标榜起“孤臣”来了。
有意思。
御座上的赵佶此时看似沉稳,心中已经是激赏了。
这时候,旧党中人,礼部尚书范纯礼缓缓出列。
“官家,老臣以为,赵明诚汝州赈灾,查实积弊,功不可没。
其擅停青苗贷,虽于制不合,然事急从权,情有可原,且成效显著,当不予追究。至于其所陈仓法弊病及革新之议,老臣以为,可准其在汝州一地试行,以观后效。若果有实效,再议推广不迟。”
御史中丞丰稷也跟着出列附和。
“范尚书所言甚是。赵明诚年轻敢为,虽言行或有激切,然心在社稷,功在黎民。沈崇山输粮助赈,乃义举,朝廷旌表,正可鼓励风气。至于往来分寸,赵明诚自当谨记,然不必以此苛责功臣。”
这两位旧党重臣表态,再加上韩忠彦的言论,赵明诚的自辩,今天的朝议基本定下了调子。
赵佶终于发话了,微微颔首道。
“众卿所议,朕已明了,赵明诚奉使汝州,赈灾安民,查究积弊,有功于国。
虽有擅停旧例之举,乃事急从权,朕不予追究,其交结商贾沈崇山,输粮助赈,朝廷予以旌表,乃为嘉奖义行,并非私相授受,此事毋须再议。”
接着,赵佶目光再次落在赵明诚身上。
“至于其所请以汝州为试点,改革仓法一事……范卿、丰卿所言甚善。
新法是否可行,当以实效验之。着户部、三司协同赵明诚,厘定汝州试行细则,报朕御览。
试行期间,一应钱粮支用、人员调配,赵明诚可专折奏事。”
“臣,领旨谢恩!”赵明诚叩首。
“另,”赵佶语气转冷,扫过曾布。
“青苗贷法,本意良善,然执行之中,弊端丛生,亦不可不察。着各路监司严加督查,再有强摊害民、账目不清者,严惩不贷!转运司对汝州仓廪旧案,失察之责,亦需彻查具报!”
“臣等遵旨!”曾布与相关官员只得躬身领命。
赵佶最后看了一眼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淡淡道。
“若无他事,退朝吧。”
钟磬声响,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出殿的时候,曾布从赵明诚身边走过,这次没有什么寒暄了,而是目不斜视,袖袍带风,曾布已将所有敌意明明白白写在那里。
从今日起,赵明诚不再是“新党子弟赵明诚”,也不再是任何一方可以轻易拉拢或定义的棋子。
他是“官家之臣,社稷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