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章里,基本都是些“沽名钓誉”、“动摇国本”、“苛政扰民”的字眼,冰冷而锋利。
赵明诚看完,将奏章整理好,轻轻放回御案一角。
“看完了?”赵佶问。
“看完了。”
“有何感想?”
赵明诚放下奏章,抬眼看向赵佶,笑了笑。
“回官家,犬吠尔。”
赵佶盯着他:“德甫,可信朕否?”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赵明诚没有任何犹豫,清晰答道。
“信。”
一个字,干脆利落。
赵佶点了点头,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
“信,就沉住气。”赵佶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清,接着说。
“德甫,记住朕的话:这些人跳得越高,影子越斜,且让他们跳,你把你那些该做的事,照常做下去。
曹辅走了,吴明安兼着,那就让他兼,账目流程在你手里,规矩也是你定的,他敢乱动,自有规矩治他。
陈禾、林冲之被质询,就让他们据实回复,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沈崇山被查账,查不出什么,反而显得有些人气急败坏,你倒还能占得住理了,你可懂?。”
赵明诚笑着点头道。
“官家说的是,臣也是这样想的。”
“这样想就好。”赵佶挥挥手。
“德甫,朕这睿思殿的门,你随时可以进,但出了这门,该守的臣节,该受的委屈,你都得受着。
等朕亲政吧,等朕亲政那天……”
赵佶的语气逐渐冷冽起来。
赵明诚接口,语气平静。
“等官家亲政那天,就是扶正祛邪之时。”
“知道就好,好了,去忙吧。”
“臣告退。”赵明诚躬身,退了出去。
走出福宁殿后,赵明诚的脸色冷了下来。
……
赵明诚当晚就去了靖边司。
梁师成抱来了一些已经整理好的卷宗。
卷宗不多,只有薄薄两册。
梁师成谄媚笑着,低声道:
“赵提举,按您的吩咐,‘只盯事,不盯人,从钱粮刑名入手’。察访科的孩儿们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专挑那些看起来不起眼、但桩桩件件能落到纸面上、有实据可查的勾当。”
赵明诚接过卷宗翻阅。
第一册,记录的是京东路一处田产纠纷。
某县乡绅状告韩忠彦一位远房侄子,凭借韩府名帖,强买其家传水田三十亩,地契过户时银钱不足市价三成,且有里正作证,对方曾扬言“韩相公族亲,看上你地是福气”。
状纸在县衙压了半年,最近才被察访科从故纸堆里翻出,连同那份价格显失公平的地契副本,一并抄录在案。
第二册,是江南东路一道漕运旧账。
这是曾布的一个门生,三年前任该路转运判官时,主持一批漕粮北运。
账目记载“路途损耗”高达一成二,远超常例。
察访科的人设法拿到了当时押运小吏的私记日志副本,里面隐约提到“卸粮时多有麻袋破漏,疑似以次充好,灌充沙土增重”,又通过码头力夫口述,核验出那批粮实际入库数量与账面严重不符的疑点。
虽无直接证据链指向那位门生中饱私囊,但账目疑点与日志记载形成了难以辩驳的阴影。
赵明诚一页页看过去,神色平静。
这些事,说大不大,强占民田、漕粮损耗,在官僚体系里,几乎每一天都在发生。
说小也不小,一旦摆上台面,与当朝宰相、执政重臣扯上关联,便是足以引发清议沸腾、影响官声的污点。
赵明诚合上册子,看向垂手恭立的梁师成。
“查的不错,东西实在,路子也正。不过,梁都知,光是这些,火候还差点。”
梁师成腰弯得更低些。
“提举的意思是……”
“梁都知,你可知道有些事,不放在秤上没有四两重,一放在秤上,千斤都打不住。”
赵明诚缓缓道。
“但前提是,这秤得是公秤,得摆在大庭广众之下,现在放上去,最多是恶心一下那两位。”
靖边司现在不算是公秤,所以最多只能恶心一下韩曾。
赵明诚揉了揉眉心,继续说。
“继续添柴吧,韩相那边,他族亲故旧、门生故吏,在地方上,肯定不只强买过一块地。曾相那边,他那门生经手的钱粮,也不会只有一批漕运。
还是我的那个规矩:只盯事,盯那些有账可查、有据可凭、苦主尚在、痕迹未消的事。不拘大小,但要扎实。一件件,一桩桩,都给我理清楚,证据要备齐。”
梁师成眼中精光一闪,已然会意。
“提举高明!咱家懂了,您这是要把这些事……攒着?”
“然也。”
赵明诚将册子推还给梁师成。
“梁都知可知道,好柴要慢慢添,好火要慢慢煨。”
赵明诚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梁师成感到一股寒意。
梁师成突然很庆幸自己不是赵明诚的敌人。
眼前的赵明诚,已经不是当年在端王府里陪赵佶踢球的太学生了。
这位年轻的提举,看似在眼下的风暴中心左支右绌,实则冷静得像是在下一盘棋,早已看到了十步之外。
“哦,对了,梁都知。”
赵明诚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沈崇山那边,户部查账的人虽然走了,但我估计他应该心有余悸。
你托人递句话给他:就说生意照做,规矩照旧,该报备的报备,该缴税的缴税。非常之时,要记得稳字当头。沈崇山的根在汝州,汝州那边我会想办法的,只要根不动,枝叶偶被风吹动,不妨事的。”
“是,提举放心,这话咱家一定让人替您带到。”
梁师成恭声应道,将卷宗小心收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
赵明诚独自坐在烛火旁,望着跳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