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江司谏所奏，尔等可有话说？”
韩忠彦深吸一口气，出班。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推脱，在确凿证据面前都苍白无力，只会更损清誉。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
“官家！”韩忠彦声音沉重，带着痛心疾首，“臣……臣家教不严，竟有此等不肖族亲在外横行，臣实不知情，然确有失察之过！臣恳请官家，即刻下旨，着有司严查韩伦强买田产一案，若属实，按律严惩，绝不姑息！所涉田产，即刻归还原主，差价补足！臣……臣亦当自请处分，闭门思过！”
姿态摆得极低，认错极快，切割极狠，为了保住面子和利益，舍弃一个远房侄子，毫不犹豫，该大义灭亲就大义灭亲。
曾布也出列，脸色依旧难看，但同样知道不能硬扛。
“官家，郑泊之事，臣确不知详。然既有人举证，自当彻查。臣请官家委派干员，核实漕粮账目及损耗情由。若郑泊果有贪渎，国法俱在，臣绝不回护！臣……亦有荐人不明、督察不力之过。”
两人表态完毕，殿中气氛更加诡异。一场突如其来的弹劾，逼得当朝宰相和执政重臣当众认错自清，这景象多年未见。
赵佶微微颔首，正要说话。
一直沉默的赵明诚，忽然也出列了。
“官家，”赵明诚拱手，声音平稳，
“韩相、曾相勇于任过，实乃百官表率。江司谏风骨嶙峋，纠察不法，臣深为敬佩。”
赵明诚先给两边都戴了顶高帽，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由今日之事可见，地方吏治、钱粮刑名，积弊犹深，监督乏力。
臣之前请在汝州试行的新仓法，虽然有微效，但仅是一州之地，恐难窥全豹，亦不足以震慑四方蠹吏。”
赵明诚抬起眼，目光清澈，语气诚恳。
“臣思之，既欲革除仓政积弊，非扩大试行范围，不足以验其成效，不足以显朝廷决心。
因此，臣恳请官家，于京畿、京东、京西三路，各择一二紧要州府，同步推行新仓法！
如此，既可更快积累经验，完善法度，亦可使各路贪渎之辈知朝廷肃贪革新之意，有所收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韩忠彦和曾布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赵明诚这厮，竟敢在此刻趁火打劫，提出扩大试点？！
汝州一地的麻烦还没摆平，他甚至想把手伸到京畿三路？
曾布第一个按捺不住，厉声道，
“赵明诚！汝州试行，争议未息，成效未显，你便欲仓促推广，岂非儿戏？京畿重地，关乎根本，岂容你以未经验证之法随意更张？此乃祸国之言！”
赵佶坐在御座上，看着曾布气急败坏的样子，又看看赵明诚一副“为国献策、坦荡无私”的神情，心里那点看热闹的爽快感又冒了出来。
他当然知道赵明诚并非真想立刻推广——那阻力太大了。
这招，赵佶以前在潜邸时听赵明诚闲聊时提过，叫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
赵明诚私下里曾用大白话跟赵佶比喻过：
【当你想在屋里开个窗，大家多半反对，但如果你嚷嚷着要把屋顶拆了，他们就会赶紧同意你开窗了。】
赵明诚给赵佶说这叫“拆屋顶”策略。
眼下这情形，可不就是么？
韩、曾刚被敲了一闷棍，正狼狈不堪。
赵明诚立刻提出要“拆屋顶”（扩大试点到京畿三路），曾布果然跳起来坚决反对“开窗”（连汝州试点都想否定）。
那么，接下来的开窗……
赵明诚面对曾布的呵斥，并不争辩，只是叹了口气，显出几分无奈，
“唉，曾相所言，老成持重，是臣操切了。
但是，汝州试点，曹辅已经被调离了，陈禾、林冲之被质询，几近停滞。长此以往，恐非朝廷本意。若不能扩大试行，至少……也该让汝州试点，回归正轨吧？”
赵明诚这才图穷匕见。
绕了一大圈，真实目的在此。
韩忠彦眼皮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赵明诚的算盘。
先用江公望敲打他和曾布，让他们自顾不暇；再提出一个他们绝对无法接受的“过分要求”（扩大试点）；
最后“退而求其次”，要求恢复汝州试点的正常运转——而这个“其次”，对比刚才的“拆屋顶”，显得合情合理，甚至有些“委屈求全”。
好算计！
韩忠彦心底发寒，这赵明诚，对人心、对朝堂博弈的把握，已到了这般地步。
曾布也反应过来了，脸色更加难看。
他刚才激烈反对扩大试点，此刻若再反对恢复汝州试点，就显得蛮横无理，纯粹是为反对而反对了。
赵明诚把他的台阶已经全部撤了。
赵佶将几人神色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赵卿扩大试行之议，兹事体大，容后再议。
然则，汝州新法试点，乃朝廷明旨推行，不可半途而废。
着曹辅调离三班院，即日返回汝州，仍任常平仓专勾判官，专司其事。
陈禾、林冲之所为，既无私弊，着御史台勿再滋扰，新仓法在汝州，依原定章程，照常推行，韩卿、曾卿，以为如何？”
皇帝定了调子，给了台阶。
韩忠彦和曾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憋屈与无奈。
此刻再反对，已无意义，反而显得不识大体。
“官家圣明，臣无异议。”韩忠彦躬身。
“……臣遵旨。”曾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退朝吧。”赵佶挥袖。
钟磬声响，百官山呼。
韩忠彦与曾布沉着脸，率先快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江公望收起玉笏，面无表情地退回班列。
赵明诚随着人流缓缓步出大殿。
曹辅会继续他的工作。
汝州的钉子，赵明诚重新钉稳了。
韩、曾各损一羽，气焰暂挫，而经此一事，朝中那些观望者，大概也会重新掂量掂量他的分量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