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多保忠拿起一匹锦,指尖摩挲过细密的纹理,点了点头。
“成色不错,价钱如何?”
陈三报了个数,比市价高两成,但比纯粹的走私风险价又略低些,是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体现“诚意”又保留利润空间的价格。
仁多保忠没有还价,示意家将点验货物,支付货款。
交易进行得干脆利落,双方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
“陈掌柜路子广,手脚也干净。”仁多保忠让家将奉上奶茶,语气随意了些。“比之前那几个……强。”
陈三双手接过粗糙的木碗,嘿嘿一笑,语气平常道。
“将军过誉了,小人不过是混口饭吃,做生意讲究个稳妥长久,之前那几位……听说折了本钱,回南边去了。”
仁多保忠眼皮微微一动,抿了口奶茶。
之前那几个与嵬名家往来密切的走私商突然消失,他自然有所耳闻。
如今这陈三顶了上来,货物更精,渠道更稳,要价也公道。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想到这里,仁多保忠放下木碗,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陈三脸上。
“老夫猜陈掌柜背后,怕是另有贵人吧?”
陈三笑容不变,放下茶碗,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扁方木匣,双手奉上。
“不敢瞒将军,小人东家,仰慕将军威名久矣。此次除了这批货,还特意让小人给将军带了封信,说是……将军见了,或许能解些许烦忧。”
仁多保忠看着那木匣,没有立刻去接,他使了个眼色,身旁家将上前接过,仔细检查无误,才递到他手中。
仁多保忠掂了掂,揭开火漆,打开木匣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他取出,展开。
信的内容不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久闻将军威仪,智勇双全,国之干城。奈何明珠暗投,困于浅滩,虎落平阳,爪牙渐锈。
今北地风寒,非久居之所;南国春深,或可栖梧。倘有风云不测,急流勇退之时,南向渡河,自有接应之人,妥为安置,保将军一族富贵安宁,血脉不绝。
边贸小道,亦愿为将军常开,互通有无,以资用度。他日或有缘,把盏细论。知名不具。”
信很短,意思却一层层递进。
先是恭维,点出他目前困境(明珠暗投,虎落平阳)。
然后抛出诱饵:若在夏国待不下去,宋国可提供退路和庇护(南国春深,可栖梧;南向渡河,自有接应)。
接着是现实好处:边贸渠道继续为你敞开,赚钱方便(边贸小道,常开)。
最后留个开放结局,保持神秘。
这信,就是赵明诚的手笔,这个陈三,也正是靖边司的人。
仁多保忠捏着信,指尖微微发凉,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信里没提任何具体要求,没说要他出卖夏国情报,也没让他做任何具体承诺。
只是给他铺开了一条退路,一份持续的便利。
这反而更显可怕。
写这封信的人,似乎笃定,他仁多保忠或早或晚会用得上这条退路。
“陈掌柜,”
仁多保忠缓缓折起信笺,重新放入木匣,合上盖子,声音听不出情绪。
“贵东家……倒是费心了,只是,如此厚意,老夫无功不受禄,心中难安。贵东家高姓大名?在宋国,担任什么职司?可否告知,也好让老夫日后图报。”
陈三笑容依旧,回答却滑不溜手。
“将军言重了,我们东家常说,结交朋友,贵在知心,不在名姓,东家不过是宋国一寻常官人,有些门路,敬重将军为人,故有此心。
将军若觉得可行,这条线便留着;若觉不妥,今日之后,小人便从未见过将军,也从未送过此信。一切,但凭将军心意。”
陈三把选择权完全交还给仁多保忠,姿态放得极低,却又将“门路”和“敬重”点明,暗示其东家能量不小。
仁多保忠沉默良久。
寻常官人?
能掌控如此稳妥的走私渠道。
能精准把握他仁多保忠的处境和心态,
能写出这样一封直击要害、分寸拿捏到极致信笺的,岂会是“寻常官人”?
写信的人必是宋国高层,且对夏国政局、对他仁多保忠了如指掌。
是边军大将?是枢密院高官?
仁多保忠无法确定。
但这条退路,这持续贸易的许诺,对他目前的处境而言,诱惑太大。
他不敢完全相信,但更不敢轻易断绝。
李乾顺目前对他已生嫌隙,嵬名家族对他们家族步步紧逼,家族前途晦暗。
对于仁多保忠来说,当李乾顺真的要对他们家动手时,他只有逃或者反得选择。
逃能逃到哪里?
无非是宋辽两国了。
但是,李乾顺现在把辽国当亲爹一样对待,和辽人关系好得很。
仁多保忠确信自己一家人如果真逃到辽国去的话,当天就会被抓。
所以,最好的逃亡选择反而是宋国。
这封信,就给他提供了宋国的这个逃亡选择。
最终,仁多保忠抬起眼,看向陈三,声音低沉。
“贵东家厚意,老夫……心领了,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这信,老夫收下。至于日后……看缘分吧。”
这便是默许了联络渠道的存在,接受了这份“好意”。
陈三眼中笑意深了些,恭敬行礼。
“将军英明,小人定将将军之意,转达东家。日后将军若有任何需用,或需传递消息,只需按先前约定之法,知会小人一声便可。”
交易完成,信已送达,态度已表明。
陈三不再多留,带着随从,悄然离开帐篷,很快消失在茫茫戈壁风沙之中。
仁多保忠独自坐在帐中,炭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毡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重新打开木匣,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喃喃道。
“南国春深,或可栖梧。”
仁多保忠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那薄薄的信笺,仔细叠好,贴身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