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
礼官高唱。
“成服礼毕——百官跪——送——”
人群再次跪倒,向御座和梓宫方向叩首。
然后,按照礼制,该依次退出,让皇家内部进行更私密的祭奠。
许多人站起身,活动着跪得酸麻的膝盖,用袖子拭着泪,低声交谈着,开始缓缓向殿外挪动。
韩忠彦和曾布作为宰相,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仍回头望向御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国忧君之色。
就在这时,他们两人同时注意到,在缓缓退去的人潮边缘,有一个人没有动。
赵明诚。
他依旧站在他原本的位置,微微低着头,侧影在逐渐稀疏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明诚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把头低垂着。
韩忠彦脚步一顿,眉头蹙起。
曾布也看了过来,眼神微冷。
按照礼制,大礼已毕,外臣皆应退出,无诏不得滞留宫内,更遑论是太后灵堂。
赵明诚此举,于礼不合。
韩忠彦与曾布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同时转身,向赵明诚走去。
身后一些尚未完全离开的官员见状,也停下了脚步,疑惑地观望。
“赵少监。”
韩忠彦在赵明诚面前站定,语气有些责备和不悦。
“大礼已毕,该退朝了。太后灵前,不宜久留,免扰清净。”
曾布也淡淡道。
“赵少监哭临之心,我等理解。然礼不可废,宫禁有制。还请移步。”
两人的话,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将赵明诚的行为,定性为“扰灵堂清净”、“违宫禁礼制”。
若赵明诚坚持不走,便是公然违礼,他们便可当场训斥,甚至以此为由,在事后弹劾他“不敬”、“僭越”。
赵明诚抬起眼,看向韩忠彦和曾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惶恐,也无争辩之意,只是平静地迎视着两位宰相的目光,缓缓开口。
“谢韩相、曾相关心,下官……再待片刻。”
再待片刻?这算什么回答?
韩忠彦脸色一沉:“赵明诚!此乃太后灵堂,天子居丧之地!岂是你说待便待的?速速退下,莫要自误!”
曾布也加重了语气:“赵少监,莫要因私谊而废国礼!官家此刻正需清净,我等外臣,不当在此搅扰!”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指着鼻子赶人了。
若赵明诚再不动,便是公然抗命。
旁边一些还没走远的官员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位近来风头正劲又树敌颇多的赵少监如何应对。
是狼狈退走,颜面尽失?还是硬顶到底,授人以柄?
赵明诚却依旧站着,甚至对韩忠彦和曾布拱了拱手,姿态依旧从容。
“二位相公所言极是,下官并非不知礼。只是……”
赵明诚话未说完,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韩相,曾相。”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梁师成不知何时已从赵佶身边走了过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但神情却异常肃穆。
他先对韩忠彦和曾布躬了躬身,然后直起身,声音清晰地说道:
“官家有口谕。”
韩忠彦和曾布心头同时一凛,连忙躬身。
“臣等恭聆圣谕。”
梁师成目光扫过赵明诚,又看向韩忠彦二人,一字一句道。
“官家说:赵少监可留下,其余诸卿,且退吧,各归本职。”
梁师成说完后。
韩忠彦和曾布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韩忠彦猛地抬头,看向御座方向。
赵佶依旧跪在地上,以袖掩面,肩头耸动,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恍若未觉。
但那道口谕,实实在在地,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甩在了他们脸上。
他们刚刚还在以礼制、宫规、不扰清净为由,义正辞严地要求赵明诚离开。
转眼间,皇帝亲自下口谕,特许赵明诚留下。
这不仅仅是留下与否的问题,这是皇帝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在此时此刻,他最悲痛脆弱的时候,他允许,甚至需要赵明诚的陪伴。
而他们这些口口声声“为礼”、“为君”的宰相重臣,反而成了被排除在外、需要“退下”的人。
曾布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
韩忠彦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难堪,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干涩。
“臣……遵旨。”
韩忠彦说完后直起身,不再看赵明诚一眼,带着一帮官员走了。
曾布也和一群官员离开了。
转瞬间,原本拥挤的灵堂偏殿,变得空旷起来。
只剩下梓宫、香烛、白幡,御座旁哀泣的皇帝、低声劝慰的妃嫔和内侍,以及静静立于殿柱旁的赵明诚。
梁师成看了赵明诚一眼,目光复杂,低声道。
“赵少监,我等在此侍奉,官家……就拜托您了。”
赵明诚对梁师成点了点头。
说完后,梁师成也退到了稍远些的角落,垂手侍立。
这片空间,此时只属于悲痛欲绝的赵佶,和那个被特许留下的赵明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