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漕船,船上堆积如山的麻袋,赤膊吆喝的力夫,拿着账本指指点点的管事,岸边讨价还价的商贩,跑来跑去追逐打闹的孩童……
张择端的观察力强得离谱。
他捕捉着每一个生动的细节,手的动作稳定而迅捷,复杂的场景被分解成无数精确的线条,在纸上逐渐浮现。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笔与纸的摩擦,和心中那股想要把眼前这一切“装”进纸里的强烈冲动。
张择端画得很专注。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穿着普通布衣、作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已经站在那里看了他许久。
这男子叫孙平,是赵明诚贸易科手下得用的人,平时心思活络,眼力毒辣。
这几天,他接了赵明诚一个特别的差事:在汴京城里寻访画师。
赵明诚给孙平交代了细节。
【画师不拘年龄出身,首要条件是手要稳,眼要毒,能画特别精细的东西,楼阁、器物、人物衣饰,须毫厘不差,如工匠之作图,尤擅描绘市井百态、繁杂场景者,更佳。】
孙平得了命令后,在汴京书画行、裱糊铺、甚至将作监外围打听了一圈,见了几个号称擅工笔、建筑画的,都不甚满意。
正有些发愁,孙平今日路过汴河,远远看见这少年对景写生,姿态专注,便走近瞧瞧。
这一看,心里便是一动。
这少年笔下功夫了得!
那漕船的结构,桅杆、缆绳、船舷,透视准确,线条利落。
那些力夫弯腰扛包的姿态,肌肉的起伏,甚至额角的汗珠,虽只寥寥数笔,却极为传神。
更难得的是,如此繁杂的场面,人物众多,姿态各异,却安排得井井有条,杂而不乱,画面自有一股忙碌喧嚣的热闹气透纸而出。
这就是赵少监要找的那种“能画精细繁杂”的画师!
孙平耐着性子,等张择端告一段落,放下炭条,活动有些发酸的手腕时,才缓步上前,拱手笑道。
“这位小郎君,画得一手好画。”
张择端抬起头,见是个面生的中年人,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还礼。
“先生过奖,学生胡乱涂抹,不敢称好。”
“小郎君过谦了。”
孙平指着画架上那幅尚未完成的码头写生。
“某虽不擅丹青,却也看得分明。你画的这船,这人,这景,画得是又快又准,尤其是这热闹劲儿,扑面而来,不知小郎君如何称呼?在何处学画?”
张择端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学生张择端,在……在清晖画堂学画。”
“清晖画堂?”孙平心中了然。
这是汴京有名的私家画堂,收费不菲,主讲周文矩也算小有名气,但教授的多是山水写意一路。
这少年画风如此写实精细,在那种地方,恐怕不太受待见。
“原来是名门高徒。”孙平语气不变,依旧和气。
“不知张郎君,除了这等市井写生,可还擅长画些别的?比如……楼阁屋舍的详细样貌?或者,器物纹饰的精细图样?”
张择端点点头,从藤箱里又取出几卷画稿,展开给孙平看。
有画得极其精细的州桥结构图,有酒楼的剖面图,还有各种家具、器皿的细节图,甚至有一幅是街头卖“影戏”的,人物众多,动作表情刻画生动。
孙平越看,心中越是惊喜。
这张择端功底扎实,观察也细致,远超他这几日见过的所有人。
这简直完美符合了赵少监的要求。
而且,孙平看张择端衣着谈吐,家境想必寻常,在画堂处境似乎也不佳,正是可以招揽的时机。
“好!好!张郎君真是年少有为,画功了得!”
孙平收起画稿,郑重地递还给张择端,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
“实不相瞒,某并非闲逛至此。我家官人,正有一项紧要事务,需寻访如郎君这般擅画精细图样、尤能描绘万物情态的画师。不知郎君可愿移步,与某详谈?此地非说话之所。”
张择端愣住了。
他看看孙平,又看看自己那些被先生批为“匠气”的画稿,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先生,您是说……找我?有事?”
“正是。”孙平点头,压低声音,
“此事非同小可,关乎朝廷体面,亦需严格保密,但若事成,于郎君前程,大有裨益,至少,比在画堂里画那些……嗯,要实在得多。”
孙平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白。
张择端心跳有些加快。
他想起画堂里先生的训斥,同窗的嘲讽,还有自己那看不到未来的学画之路。
眼前这人,虽然不知底细,但看他对自己这些“不入流”的画如此看重,言语也客气……
或许,真是个机会?
“敢问先生,学生……学生需要做什么?”张择端迟疑地问。
“郎君只需带上自己的画具即可。”
孙平笑道。
“具体事宜,需见过我家官人后方能定夺,郎君放心,我家官人最是爱才,尤其欣赏有一技之长、能踏实做事之人,绝不会埋没了郎君的才华。”
才华?
张择端心里有些苦笑。
在画堂,他的“才华”是匠气,是死板,在这里,却成了被欣赏的“一技之长”。
小张看了看手中那卷被周先生扔回来的街市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目光殷切的中年人,咬了咬牙。
“好,学生愿往,不知贵府官人是……?”
“我家官人姓赵,现居秘书少监之职。”孙平不再隐瞒,但声音压得更低。
“郎君稍后便知,请随我来。”
张择端心中一震。
秘书少监?这样的人物,怎么会需要他这样一个默默无闻的画生?
小张不再多想,迅速收拾好画具,背起藤箱,跟着孙平,离开了喧嚣的汴河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