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用得好,就是‘暗纹’,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亦是机密,你若能画成,便是立了一功。
届时,我可向官家请奏,以你此番功劳,特旨准你入翰林图画院学画、供职。那里汇聚天下画师英才,更有前朝无数珍品可供临摹研习,于你画艺进益,当大有裨益。如何?”
翰林图画院!
张择端呼吸一窒。
那是大宋天下画生梦寐以求的圣地!
不仅能得到最好的教导,更能见到无数秘藏的前人名迹,更是正经的朝廷职事,有了出身!
这是张择端做梦都不敢想的前程!
巨大的惊喜冲击得他头晕目眩,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学生……学生谢少监提拔之恩!学生必竭尽心力,定不负少监所托!”
“起来起来。”赵明诚虚扶一下。
“此事不急在一时,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先拿这草图回去,仔细揣摩,试着画第一稿。
三天后,还是此时,你来此处,我看你初稿,记住,画的时候莫要让旁人看见,所需画具、纸张,若有不逮,可告诉孙平,他会为你置办。”
“是!学生记下了!”
张择端珍而重之地收起那张草图,仿佛捧着无价之宝。
……
接下来的日子,张择端像着了魔。
他向画堂告了假,把自己关在租赁的小小厢房里。
赵明诚给的草图被他翻来覆去地琢磨,每一个线条的走向,每一处空白的填充,那些“隐藏标记”该如何设计得既巧妙又不突兀……
张择端吃饭在想,睡觉在想,甚至做梦都是那些飞舞缠绕的线条。
他拿出了画州桥结构的严谨,画市井人物的敏锐,和画器物纹样的耐心。
炭条打了一遍又一遍草稿,废弃的画稿堆了厚厚一沓。
他要的不只是完成,是要做到他能力的极致。
赵少监的赏识,图画院的前程,还有那股被理解和肯定的知遇之情,都化作了笔下无穷的动力。
三天后,张择端带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第一稿忐忑前来。
赵明诚看了,指出了几处可以更加繁复、线条可以更加均匀流畅的地方,又提点他,“隐藏标记”可以更有寓意,比如暗合天干地支、节气物候,或者某些吉祥典故的变形。
张择端心领神会,回去继续修改。
又过了两天,第二稿。
赵明诚肯定了进步,但指出整体布局的韵律感还可加强,疏密节奏要更讲究,某些局部过于追求复杂,反而显得“乱”了,要“乱中有序”。
张择端回去,几乎不眠不休,重新调整。
再过了两天后。
当张择端再次踏进小院时,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睛很亮。
他打开带来的崭新画筒,取出最终完成的作品,在石桌上缓缓铺开。
赵明诚凝目看去。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心中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彩。
成了!
这就是赵明诚想要的那种,足以让任何试图仿造者望而却步的顶级防伪底纹。
画心是一幅约二尺见方的繁复纹样。
以中心为原点,层层向外铺展。
最内层是抽象化的龙凤呈祥图案,但龙鳞凤羽皆由细密无比的卍字纹和云雷纹勾连而成。
中层是缠枝莲纹与宝相花的变体,枝蔓回转盘绕,花叶翻转重叠,中间巧妙地嵌入了极其微小的、只有借助赵明诚提前告知的“口诀”才能辨认出的二十八星宿符号。
最外层则是海浪江崖与连绵的山峦纹,山石皴法细腻,水波粼粼,其间隐藏着“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的篆书变体字,小如粟米,却笔画清晰。
整个纹样,线条匀净如发,流畅而富有弹性,繁复到了极致,却又透着一股庄严、华美、神秘的气息。
多一笔则赘,少一笔则亏。
尤其是那些隐藏的符号和文字,与主体纹样融合得天衣无缝,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
“好!好!好!”
赵明诚连说三个好字,手指在纹样上空虚点。
“此处星宿符号的嵌入,巧思!这海浪的层次感,还有这山石皴擦的质感……小张啊,你这双手,当真是被文曲星点化过的!”
张择端听到这声亲切的“小张”,和如此直白的夸赞,有些不好意思,不知该说什么。
赵明诚卷起画稿,满意地看着眼前这个才华横溢又踏实肯干的少年,心里那股暗爽简直要溢出来。
谁能想到,《清明上河图》的作者,此刻正在画纸币的防伪底纹?
“小张,此事你办得极好。”赵明诚正色道。
“功劳我先给你记下,你这两天回去好生歇息,把行李收拾妥当。”
张择端一愣:“收拾行李?”
“嗯。”赵明诚点头。
“我说话算话,两天后,会有人去你住处接你,带你去翰林图画院报到。”
“你进图画院后,自有博士教导,那里规矩多,但机会也多,你安心学,用心画。”
“但我告诉你一点,继续画你想画的,坚持你自己的路。山水写意是如今的主流,但你这市井风俗、市井楼台画,同样是一条大道,而且是一条少有人走、却可能开辟新境的大道。不必迎合主流,做你自己就是。”
张择端彻底呆住了。
巨大的幸福和难以置信击中了他,他身体晃了晃,眼眶瞬间又湿了。
张择端哭,不只是因为他真的可以进图画院了,而且更是因为有人能理解,欣赏他的画,并且还告诉他要坚持。
这种赏识,对一个经常受主流打击的少年画家来说意义非凡。
“扑通”。
张择端再次跪倒,这次是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声音哽咽道。
“少监知遇提携之恩,学生张择端,没齿难忘!今后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少监教诲!”
“起来吧。”赵明诚这次没拦他,受了他这一礼,温声道。
“去了图画院之后,好好用功,若有难处,或画艺上有了新的心得,可托人递话给我,回去准备吧。”
张择端用心拜谢后,爬起来抹了把眼泪,对着赵明诚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小院。
走到院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下,那位年轻的赵少监依然在低头欣赏着他的那卷画稿。
这一幕,深深地刻在了张择端的脑海里。
许多年后,当张择端已是图画院待诏,当他笔下那幅描绘汴京繁华的鸿篇巨制终于完成时。
他依然会清晰地记得这个夏天午后,这个小院,和这位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贵人。
赵明诚听着张择端远去的脚步声,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画稿卷轴,脸上的笑意加深。
搞定了。
纸钞最关键的防伪底纹设计解决了,还是由张择端亲手绘制,质量方面是顶级的。
赵佶那边的即将完成的山水花鸟主图,加上张择端这精密复杂的防伪底纹,这“大宋宝钞”的基础框架算是有了。
赵明诚不禁有些打趣的想道。
【这纸钞集合了两个中国历史顶级画家的技艺,以后但凡能流传下去,价值怕是难以估量的。】
当然,这还得看到时候的当世存量有多少。
如果这种纸钞在后世流传并不多,单凭其中的美学意义和历史意义,一张拍卖出天价是轻而易举的。
赵明诚又给后世增加了一个国宝级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