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画虽然不是主流,然此等专才,亦不可多得。他能画出此纹,于宝钞便是大功一件。”
赵佶沉吟片刻,对梁师成道。
“梁伴伴,记下,翰林图画院那边,添一个生徒名额,特旨张择端准入,让他好生学画。日后……朕若想看看汴京城的热闹景象,或者宫中殿阁的详貌,倒可以让他试试。”
赵佶认可了赵明诚的举荐,给张择端指明了一条“御用写实画师”的道路,虽非清贵,却是实实在在的皇差。
“臣代张择端,谢官家隆恩!”赵明诚躬身。
张择端进图画院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德甫,主图与底纹皆已齐备,接下来,就是制作了。”
赵佶将目光从画上移开,看向赵明诚,神色严肃了些。
“此事仍须机密,你需要什么匠人、物料,可持朕手谕,直接调动将作监、少府监,务必做到尽善尽美,不可出丝毫纰漏。”
“臣遵旨!”赵明诚肃然应道。
……
从睿思殿出来,赵明诚没有回府,而是径直去了将作监。
他要找李诫聊聊,这个又是历史上的一位大佬。
李诫,字明仲,北宋将作监丞。
此人并非寻常工匠出身,而是正经的进士及第,却对建筑、工艺有着超乎寻常的热爱和天才。
历史上他主编的《营造法式》是古代建筑学的里程碑。
赵明诚知道这位大神。
在将作监一间堆满图纸和模型的值房里,赵明诚见到了李诫。
他年约四旬,目光锐利有神,手指和官袍袖口带着洗不掉的墨迹和木屑痕迹。
“下官李诫,见过赵少监。”李诫拱手行礼,他听说过这位年轻的秘书少监,行事颇有些与众不同。
“李监丞不必多礼。”赵明诚开门见山,取出赵佶画稿和张择端底纹的副本。
“今日叨扰,是有一项紧要事务,需借重李监丞之大才。”
赵明诚详细说了,需要制作一种特殊的“纸”,这种纸要比寻常楮皮纸更加坚韧、耐磨损、耐折叠。
而且还要有一定防水防潮性能,并且要能很好地承载复杂精细的印刷。
同时,还需要设计相应的雕版和印刷工艺,确保图案能够清晰、准确地多次套印在那种特制纸上。
李诫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发问。
“赵少监所需之纸,强度、韧性、寿命要求极高,寻常造纸法恐难胜任。
或可考虑在纸浆中加入某些特殊材质,如某些韧皮或蚕丝,并改进抄造、砑光工艺。至于印刷……”
李诫沉吟道:“这么精细的图案,木雕版极易磨损,且难雕极致细微之处。用铜版应该会更好一些?
但是铜版雕刻,又是另一门难度比较高的技艺,且印刷时需特别调配的浓稠油墨,方能清晰转印。”
“李监丞不愧是行家!”赵明诚赞道。
“纸张之事,我就全权委托李监丞了,至于雕版和油墨……李监丞可知,这汴京城内,可有擅长雕刻极其繁复精细铜版,以及调制特种印刷油墨的能工巧匠?”
李诫思索片刻,道。
“雕刻铜版,将作监下属金银作有老师傅,可以一试。
然其平日多雕首饰模具、器物纹样,如此大幅、精细、且需分版套印的铜版,恐怕是第一次。至于油墨……”
李诫想到了一个人选,给赵明诚说。
“少府监下设有染院,专司宫廷织物染色及颜料制备。
监官毕文衡,是活字印刷名家毕昇之孙,家学渊源,于颜料、墨汁调配一道,堪称国手。少监可问计于他。”
毕昇的孙子?活字印刷术发明者的后人,让他搞油墨,专业对口啊!
毕昇发明的胶泥活字或许暂时用不上,但其对印刷材料的理解和调配经验,绝对是这个时代的顶尖水平。
其家学传到孙子辈,想必更有精进。
“多谢李监丞指点!”赵明诚拱手道。
“我这就去少府监寻毕监官。纸张与铜版雕刻之事,便劳烦李监丞费心了。此事务必机密,参与工匠需绝对可靠。”
“下官明白。”李诫神色郑重地点头。
李诫虽然不知道全部的内情,但直觉告诉他,此事非同小可,而且涉及皇帝的画作和如此高的工艺要求,想着肯定是朝廷机密要务。
离开将作监后,赵明诚又马不停蹄赶往少府监染院。
染院是个相对独立的院落,里面弥漫着各种矿物、植物颜料和油脂混合的复杂气味。
监官毕文衡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干男子,手脚上还沾着些颜料渍,听赵明诚说明来意并出示手谕后,神情立刻变得严肃。
“特制印钞油墨?需色泽饱满,历久弥新,水洗油浸不易脱,且要加入防伪之物?”
毕文衡在脑海里快速过着各种配方。
“寻常松烟墨、油烟墨恐不耐久。需用特定矿物为基,如朱砂、石绿、雌黄,加以精炼桐油、蓖麻油反复调制,火候、比例皆是关键。至于防伪……”
毕文衡走到一个锁着的柜子前,打开,取出几个小瓷瓶。
“少监,下官曾试制过一些特殊墨彩,光照下色泽有异,或于不同角度观看,会有微妙变化。
还可加入极细的、特定颜色的矿粉或珍珠贝粉,印出后肉眼难见,但触之或有细微颗粒感,或对光可见星点闪光。只是,调制不易,怕是会花些成本。”
“无妨,不怕成本,只要效果好,难以模仿即可。”赵明诚道。“毕监官可放手试制,需要什么特殊材料,报上来,我来解决。”
毕文衡听后,重重点头。
“赵少监放心!此事关乎朝廷体面,下官必竭尽全力!给我半月时间,定拿出让少监满意的试样!”
“那就有劳毕监官了!”
……
离开少府监,已是暮色。
赵明诚走在回府的路上,他回想这一日的奔波,心中感慨万千。
钞票主图是赵佶亲自设计绘制,底纹是未来画圣张择端的手笔,纸张由建筑大师李诫负责改良,油墨是活字印刷术发明者毕昇的孙子毕文衡来调配……
这制钞阵容,简直豪华的离谱。
这就是北宋,一个将文化艺术和手工业发展到巅峰的时代。
以前读史时,赵明诚通过史料了解到北宋商业,手工业水平相当发达。
但当他在这个时代亲身去推动一项复杂的制造工程,去接触李诫、毕文衡这样顶尖的技术官僚和匠人后,才真切地体会到这种水平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个庞大帝国经过历代积累,在无数能工巧匠、智慧头脑积累下,形成的可怕而精细的“制造潜力”和“技术储备”。
只要方向正确,资源到位,这些工匠完全有能力做出超越这个时代想象的东西。
这些人缺的,或许只是一个能将他们的能力统筹起来,指向一个超越时代目标的“项目经理”。
而现在,赵明诚成为了这个项目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