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许杂音罢了,不必理会。曾布反扑,正说明他慌了!继续查,把名单上那些人的实据,尽快落实!还有,盯紧咱们自己人,谁要是这个节骨眼上出纰漏,休怪老夫无情!”
韩忠彦想用更强硬的态度,压服内外的杂音,推动考评。
然而,他忽略了人性。
人这个物种,向来是不乐于并且不善于自省的。
更别说被一套外界的规则去考评了。
朝会上,新党御史连续发力,就江南茶庄压价、吏部郎中之子逼死人命等事,要求“彻查”,并质疑韩忠彦“用人不明”、“督下不严”。
韩忠彦被迫当庭辩解,焦头烂额。
下朝后,几位旧党元老或重量级人物,以喝茶叙旧为名,隐约向韩忠彦表达了“考评之事,宜稳不宜急,宜精不宜滥”、“勿使朝堂终日纷扰,有碍国事”的意思。
这些人虽然说得委婉,但不满之意已现。
就连宫里也传来风声。
赵佶似乎对近来朝堂上持续不断的互相攻讦有些厌烦。
在一次内侍无意间提起时,赵佶说了句“整日考评来考评去,也没见考评出个花来,尽听他们吵架了”。
韩忠彦感到了一种孤立。
曾布的反击犀利而精准,旧党内部的支撑不再坚实,皇帝的耐心似乎在消退。
而这一切,都源于当初那个该死的“实据”原则!
如果没有这个原则,韩忠彦完全可以快刀斩乱麻,何至于陷入如今这般泥潭?
这天,又是一次关于考评章程细节的争执后,韩忠彦阴沉着脸回到政事堂值房。
刚坐下,亲信便送来一份密报,是关于名单上某位与新党关系密切的漕运官的进一步劣迹调查结果。
然而,仔细看去,所谓的劣迹多属牵强,关键证人含糊其辞,经不起深究。
若强行以此作为实据考评,只怕会授人以柄,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韩忠彦疲惫地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赵明诚当日提出“需附实据”时,那平静无波的脸。
赵明诚……
莫非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内外交困,进退维谷,继续强推,未必能达成目的,反而可能引火烧身,损耗自身实力威望。
但就此罢手的话,颜面何存?威信何存?
数日后的大朝会。
果然,新党方面再次就几桩实据相对确凿的旧党官员不法事,发起猛烈抨击,要求严惩,并再次影射韩忠彦的责任。
旧党方面辩护得很吃力。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时,一直沉默的韩忠彦,缓缓出列。
所有人都望向他,包括御座上面露不耐的赵佶。
韩忠彦长揖,说道。
“官家,老臣……有罪。”
殿中霎时一静。
“老臣蒙太后信重,官家托付,执掌中书,总理机务。本欲借考评之机,激浊扬清,振刷朝纲,以报官家,以慰太后在天之灵。”
韩忠彦语气沉痛。
“然,老臣才疏德薄,虑事不周。考评之事,本为求治,然施行以来,争议不断,攻讦日盛,已渐失其本意,反致朝堂纷扰,有碍官家清听,更恐贻误国事。此皆老臣筹划不力、主持无方之过!”
韩忠彦抬起头,老眼含泪。
“老臣恳请官家,暂停此次考评事宜。相关章程、名录,容后再议,当前,当以国事为重,以和为贵。老臣愿上表自劾,请官家治臣鲁莽躁进、徒惹纷争之罪!”
此言一出,满殿愕然。
曾布随即出列,语气“诚恳”。
“韩相何必如此?考评吏治,本为良法。虽有争议,亦是常情。韩相主动请停,实乃老成谋国、顾全大局之举,臣等感佩。”
曾布顺势把良法摘出来,把责任全扣在韩忠彦“鲁莽躁进”上。
其他官员,无论新旧,大多松了口气。
这该死的考评,终于可以暂时消停会儿了。
赵佶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下面的韩忠彦,心里那点因朝争不断而产生的烦躁,倒是散了些。
他觉得韩忠彦虽然惹出这些麻烦,但此刻肯主动认错请停,还算识大体。
至于考评,赵佶本来就嫌麻烦,停了正好。
“韩卿之心,朕已知之。”
赵佶开口,语气缓和。
“考评之事,初衷是好的,但是产生了诸多争议,暂缓也是应该的,韩卿不必过于自责,起身吧。
日后诸事,还当与曾卿等,和衷共济,以国事为重,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议。”
“臣……谢官家隆恩!”
韩忠彦叩首,缓缓起身,退回班列。
背脊依旧挺直,但那股锐气与掌控一切的气势,已然消散大半。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这“顾命”宰相的权威,已大打折扣。
而这一切,都始于赵明诚提出的那个看似公允的“实据”建议。
赵明诚站在班列中后,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心里却门清得很。
韩忠彦这波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利用“太后遗愿”和“考评”来树立权威、打击异己,却被“实据”原则拖慢了脚步,又被曾布抓住机会反咬,更引发了内部不满。
最终只能以“顾全大局”为名,自己吞下这杯苦酒,主动叫停。
赵佶乐于清静,自然顺水推舟。
而“考评需实据”这个原则,经此一役,算是立下了。
以后谁再想在朝堂玩模糊指控、政治清洗,都得先掂量掂量。
这一回合,新党算是勉强扳回一城,但内部损耗也不小。
韩忠彦吃了闷亏,威望受损。
而赵明诚,悄然推动规则,加深了赵佶对他的认可,而且还为靖边司的情报能力做了一次不露声色的展示。
整体结果还是很不错的。
退朝后,百官依次退出,韩忠彦与曾布擦肩而过时,二人目光碰撞,皆冰冷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