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盒用精美瓷罐装着的“凝香”，一打开便是扑鼻的雅致香气，在京中贵妇圈里是有价无市的紧俏货；
还有二十匹上好的江南软烟罗、蜀锦，光泽流转；
以及八张难得的紫貂、银鼠皮料，冬日做领子袖口或是暖手筒，最是体面暖和。
王氏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破费了”、“太贵重了”。
赵明诚给李迥送的是一整套的文房四宝：一方端溪老坑的紫石砚，两支李廷珪墨；一刀澄心堂纸；还有数支不同型号的湖笔，皆是精品。
李迥是读书人，见此眼睛发亮，爱不释手，连连道谢。
礼数周到，情意厚重，更兼那御赐透镜带来的震撼，李府上下，对这位姑爷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气氛越发融洽。
叙话一阵，便到了午膳时分。
李清照自然被母亲拉去后宅女眷处用饭，说说体己话，赵明诚则由李格非和李迥陪着，在前厅花厅设宴。
菜式是精心准备的，不算过分奢华，但样样精致可口，多是李清照和赵明诚平素爱吃的。
李格非亲自执壶劝酒，赵明诚也恭敬回敬。
酒过三巡，话题难免转到朝局上，李格非身为礼部侍郎，又是旧党中人，消息自是灵通。
“贤婿，近来朝中，倒是比前些时日清静了些。”李格非抿了口酒，缓缓道，“韩相那边，考评之事暂缓，也算去了块心病。”
赵明诚放下筷子，点头对李格非道。
“岳父，韩相锐意求治，其心可嘉，但是操之过切，反惹人怨。这次考评，本为利器，却因标准未明、急于求成，不仅未能收肃清之效，反令朝野疑惧，新旧侧目。哪怕是旧党内部，怕也有不少人心生微词吧？”
李格非看了赵明诚一眼，轻叹一声，没有否认。
“唉……韩相……威望素重，太后在时，他便是股肱重臣。如今，韩相受顾命之托，想要有一番作为，也是常情。
只是……唉，有些事，过犹不及。考评名单，牵连颇广，其中未必都是该查之人，也未必……都查得动。”
李格非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韩忠彦想借考评排除异己、安插亲信，但踢到了铁板，也引发了旧党内部既得利益者的不满。
他作为旧党都有些看不惯韩忠彦了。
“岳父看得透彻。”
赵明诚为李格非斟满酒。
“韩相怕是……太把他那‘顾命大臣’的身份当回事了，先太后遗命，自然不可违，但是，如今官家已经亲政，乾纲独断。
做臣子的，应该尽心辅佐才是。眼里若只有‘顾命’之责，却忘了‘臣子’本分，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
李格非听后，心中一震，深深看了女婿一眼。
他知赵明诚简在帝心，这话恐怕不是无的放矢，或许也代表了官家某种不便明言的态度？
李格非想起韩忠彦近来一些独断专行、有时连官家面子也不甚顾忌的举动，心中那点因同属旧党而产生的情分，又淡了几分。
“德甫兄所言甚是。”李迥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李迥说话更直接些。
“韩相近来，确实有些……咄咄逼人。哪怕是在太学，同窗们议论，也多有不以为然者。都说朝廷如今当以安定为上，怎能因一人之志，让朝堂终日纷争？”
“迥儿，慎言。”李格非轻斥一声李迥，但语气并不严厉，显然内心也有同感。
赵明诚笑着看向李迥。
“文若，你在太学，近来学业如何？几次休沐都未见你过来，想必是用功得紧。”
李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不敢懈怠，叔父时时督促，德甫兄又如此出色，小弟岂敢落后？近来几次太学私试，我侥幸都得了个‘甲等’。”
“甲等？好成绩！”赵明诚拊掌赞道，“文若果然进益了！岳父大人也是教导有方。”
李格非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看着侄儿。
“哈哈哈…迥儿还算肯用功，只是比起贤婿你当年在太学上舍释褐的才学，还差得远，他还需磨砺。”
“岳父过誉了。小婿当年不过侥幸。”赵明诚谦道，又转向李迥，似是随口问道。
“文若，你在算学方面，近来学得如何？可觉艰深？”
李迥愣了一下，没想到赵明诚会突然问起算学。
太学虽然教算学，但并非主流，远不如经义、策论受重视。
他老实答道：“算学？还好，并不觉艰深，反而觉得其中推演变化，颇有乐趣，上月算学小考，我得了个‘上’。”
“觉得有趣就好。”赵明诚眼中笑意加深，意味深长地说，“算学乃实学之基，于经济、户曹、工程、测量，乃至军资调度，皆有大用。文若既有兴趣，不妨多下些功夫，钻得深些。将来……或许有大用场。”
李迥似懂非懂，但见赵明诚说得认真，便用力点头。
“德甫兄教诲，小弟记下了，定当用心研习。”
李迥没听出来另一层意思。
李格非却是人老成精，他从赵明诚这突兀的询问和勉励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女婿突然关心起侄儿的算学，还说什么“将来有大用场”……
这分明是已在为李迥的未来前程做考量了！
而且，所指的恐怕不是传统的清流文职，而是与钱粮、计算相关的实务职位。
再联想到女婿如今提举在京诸司库务，又深得帝心，莫非……
李格非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感慨。
欢喜的是女婿不忘提携自家子侄，感慨的是赵明诚年纪轻轻，谋虑已如此深远。
“迥儿，听到没有？你德甫兄让你好生学算学，你便把算学当正事来学！切莫敷衍！”
李格非顺势对李迥道，语气严肃。
“是，叔父，文若明白！”李迥恭敬应道，又对赵明诚拱手，“谢德甫兄指点！”
“自家人，何必言谢。”赵明诚举杯，“来，文若，我敬你一杯，祝你明年也能上舍释褐，金榜题名！”
“借德甫兄吉言！”李迥兴奋地举杯相碰。
一顿家宴，吃得宾主尽欢。
李格非对女婿愈发满意，只觉得女儿嫁得良人，自己脸上有光，家族未来也似乎更有倚仗。
李迥对这位才华横溢、位高权重却平和亲切的妹夫，更是钦佩亲近，后宅里，李清照与母亲说不完的体己话，笑声阵阵。
宴毕，又吃了会儿茶，说了会闲话，赵明诚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李格非夫妇亲自送至大门外，又叮嘱李清照常回家看看。
……
回程的马车上，李清照轻轻靠在赵明诚肩头，脸上带着满足的、浅浅的笑意。
“累了？”赵明诚揽住她。
“不累，就是开心。”李清照闭上眼，“看到阿爹阿娘身子硬朗，文若兄长也愈发沉稳上进，心里欢喜。而且……”
李清照睁开眼，仰头看他，眼中波光潋滟，
“今日你送礼时，妾身看到阿爹阿娘那高兴的样子，心中也欢喜得紧……夫君，谢谢你如此用心。”
“说什么傻话，你爹娘就是我爹娘，我用心不是应当的？”赵明诚低头吻了吻李清照的发顶，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易安，你上次不是念叨着想聘只狸奴吗？我前几日在宫里，见官家养的那对‘乌云盖雪’又下了一窝崽子，刚满月，毛茸茸的极可爱，我明天向官家讨一只来，如何？”
（宋代把养猫称为聘狸奴）
李清照惊喜地坐直身子。
“真的？可是……向官家讨要，会不会……太唐突了？”
“放心。”赵明诚笑道，“官家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也乐得送人，我去讨只温顺可爱的来，给你作伴，免得我有时忙于公务，你一人在家闷得慌。”
李清照心中甜蜜，重新靠回他怀里，蹭了蹭他的胸膛，柔声道。
“好，都听你的。”
车内的两人相依相偎，虽无言，却自有温情流转。
家宅安宁，亲人康健，夫妻恩爱，这或许便是乱世纷扰的朝局之外，最值得珍惜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