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声，是赵佶将手边一方沉重的和田玉镇纸，狠狠掼在了金砖地上！玉石碎裂，碎片四溅。
“私制新钞…动摇国本……”
赵佶是颤抖着说出这几个字的。
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目光如电，先射向邹浩，吓得邹浩腿一软，差点跪下，随即，那目光牢牢锁定了韩忠彦。
“韩卿，”
赵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滔天的怒意。
“尔等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可知这新钞究竟为何物？！”
赵佶离开御座，向前走了两步，指着虚空道，
“朕今天告诉你，那新钞叫大宋宝钞，上面的大宋宝钞四字，是朕亲手所题！
新钞上面的嘉禾、耕织、漕船、书院、边城、五岳……是朕，耗费数个日夜，一笔一笔，亲、手、所、绘！”
“朕命赵卿去督办此事，赵卿和将作监巧匠，反复琢磨雕版之精，和少府监能工，细细调试油墨之色，勤恳行事。
朕要做的，是为我大宋，设计一款利国利民、精美绝伦、通行天下、光耀后世的国家通宝！这本来是朕要献于宗庙，示于百官，传于万民的一件大事！一件喜事！”
赵佶每说一句，韩忠彦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晃一下。
邹浩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此事，朕全程知晓，并亲自督办！何来私制？何来敛财？何来窥测神器？！”赵佶的怒火彻底爆发，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尔等不辨是非，捕风捉影，听到些风吹草动，便如获至宝，迫不及待在朕的朝堂之上，污蔑朕的近臣，攻讦朕所赞许之心血，更将朕的筹划斥为逆举！尔等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可还有半分作为臣子的本分？！”
噗通！
邹浩终于支撑不住，瘫跪在地，以头抢地，连呼。
“官家！臣有罪！臣该死！臣误信妄言，臣……”
“你闭嘴！”赵佶厉声打断他，目光却死死钉在浑身僵硬、如泥塑木雕般的韩忠彦脸上。
“韩忠彦！”
韩忠彦浑身剧震，踉跄一步，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向盛怒的皇帝，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
韩忠彦彻底懂了，他掉进了一个无比可怕的陷阱！
他现在才知道，那新钞竟是皇帝自己弄出来的。
他所有的调查、推理、义正辞严，此刻都成了指向他自己的利剑！
“韩相公，尔口口声声自称‘顾命宰相’！”赵佶步步紧逼，积压已久的怨气与帝王尊严受辱的愤怒倾泻而出。
“太后是让你辅佐朕，不是让你把朕当稚童管束！朕行事，还需事事向你这顾命宰相禀报不成？朕想做什么，还得先过你韩相公的法眼？！”
“上一次考评，你弄得朝堂乌烟瘴气，人人自危，最后不了了之，徒添笑柄，朕不怪你，只当你是考虑不周全。”
赵佶越说越气。
“这次！你不查证，不核实，听信些市井民间的谗言，就敢构陷忠良，攻讦朕所许可之事！
韩忠彦，你究竟是不知道如何做好宰相？还是说专以挑拨君臣、显示宰相权威为乐？！你这宰相，当得可还痛快？！”
“官家！老臣……老臣……”
韩忠彦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老泪纵横，想要辩解，却喉咙堵塞，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一刻，韩忠彦所有的宰相威严、气度、算计，全都粉碎殆尽，只剩下恐惧和羞耻。
就在这时，曾布拿捏了火候，他出列了。
曾布面色沉痛，对着御座躬身道。
“官家息怒，臣……亦不知此事原委。韩相身为首辅，邹御史身为言官，风闻奏事、纠察不法本是职责。然则，”
曾布话锋一转，看向狼狈不堪的韩忠彦。
“风闻也需核实，弹劾更需实据。尤其是涉及官家亲自督办之机密要务，未经官家允准，未向官家求证，便贸然于大朝之上，以如此重罪弹劾官家信重之臣……此举，确非老成谋国之道，亦非人臣事君之礼。韩相……心急了些，亦欠了些周全。”
这话，看似在为韩忠彦开脱“职责所在”，实则句句诛心，点明其“未经核实”、“贸然弹劾”、“不敬君上”、“不够老成周全”。
实际上，每一句都踩在赵佶怒火的鼓点上，曾布打算把韩忠彦的“罪过”钉得更死。
曾布的这一脚，踩得又准又狠。
赵佶听了曾布的话，怒意更盛，指着韩忠彦和邹浩。
“听听！连曾相都看不过去！尔等行事，是何等的鲁莽！何等的目无君上！邹浩！”
“臣……臣在……”邹浩魂飞魄散。
“你身为言官，不辨真伪，听信流言，构陷大臣，搅乱朝堂，着即革去言官之职，贬为江州监税，即刻出京，不得延误！”
“臣……谢官家隆恩……”
邹浩瘫软在地，被两名殿前武士拖了出去。
赵佶的目光重新落到面如死灰、依旧磕头不止的韩忠彦身上，眼中寒意未消。
“韩相，你年高德劭，朕本倚为股肱，然此次行事，着实令朕失望！回家去，给朕好好反省三日！想想该如何做这个宰相，该如何为臣，该如何事君！”
反省三日。
这个惩罚看似不重，但在此情此景下，在皇帝如此盛怒的公开斥责后，这几乎是政治生命的“死缓”宣告。
经此一事，韩忠彦“顾命宰相”光环彻底碎裂，宰相权威荡然无存，以后能否东山再起，已是未知之数。
“老臣……领旨……谢恩……”
韩忠彦以头触地，声音嘶哑破碎，被两名内侍搀扶起来时，脚步虚浮，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踉跄着退出大殿，再不敢回头看一眼。
殿中死寂，所有官员大气不敢出，深深垂首。
赵佶余怒未消，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重重坐回御座，疲惫地挥了挥手。
“退朝！”
钟磬声响起，百官如蒙大赦，屏息静气，依次快速退出紫宸殿。
路过依旧静静立于原地的赵明诚身边时，无数道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敬畏、惊惧、好奇……
但再无一人敢有丝毫轻视了。
赵明诚直到人都走光了，才缓缓转身，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
曾布从后面快步赶上，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
“德甫……今日之事，着实惊险。韩相他……唉。”
语气似有关切，又似试探。
赵明诚侧头，看了曾布一眼，微微一笑，笑容清淡。
“有劳曾相关心了，官家圣明，洞悉万里，宵小之辈，徒惹笑耳。”
曾布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加快脚步先走了。
曾布看起来平静，实际上，心中对赵明诚的忌惮，此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此子不仅手段了得，圣眷之隆，更是深不可测！
韩忠彦这次，怕是彻底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