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远的距离，投掷黑疙瘩？怎么，这些人是想用黑疙瘩砸死他们？
阿骨打脑中闪过荒谬的念头。
而那些黑疙瘩已经落到了他们的骑阵中了。
一瞬间。
“轰——！！！！！！！”
“轰隆！！！！！！”
“砰！砰砰砰砰——！！！！”
不是一声，不是几声，是连绵成片、汇成一股摧毁一切声带的恐怖巨响。
仿佛九天之上的雷池倾覆，无数暴雷就在耳畔、就在头顶、就在身边炸开。
那声音如此之近，如此之暴烈，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呐喊、嘶鸣、蹄声、风声！
阿骨打只觉得双耳“嗡”的一声，随即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听觉瞬间被爆炸声压住。
伴随巨响的，是骤然爆开的、数十团混合着火光与浓烟的爆裂。
手雷在完颜部骑兵集群的中后部，在人群最拥挤、最来不及反应的地方轰然绽放。
铁壳碎裂后，铁渣破片、瓷渣、以爆心为原点，呈放射状向四面八方激射。
毫无甲胄防护的战马躯体，披着皮甲的骑士身体，在那一瞬间如同脆弱的草纸，被轻易地撕裂、洞穿、掀飞。
一瞬间，血肉横飞。
是真正的血肉横飞。
断臂、残腿、碎裂的内脏、冒着热气的肠子，连同崩碎的鞍具、武器的碎片，被爆炸的气浪高高抛起，又混合着腥热的血雨噼里啪啦地落下！
硝烟与血腥味，被狂风一卷，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场前沿。
“唏津津——！！！”
战马的反应比人更直接、更恐怖。
这些马匹从未经历过的、近在咫尺的毁灭雷鸣，瞬间陷入了极致的癫狂。
它们再也不受完颜部骑手的控制，人立，尥蹶子，横冲直撞，互相撕咬践踏。
背上的骑士被甩落，随即被无数受惊的马蹄淹没。
原本，完颜部还算有序的圆阵阵型，在这一波突如其来的、来自侧后方的“天罚”之下，轰然崩溃！
完颜部的骑士不明所以。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个东西是上天才能拥有的力量。
“天罚！是天罚！”
“雷神！雷神发怒了！”
“跑啊！快跑！”
恐惧超越了勇武，超越了纪律，在幸存的完颜部士兵心中瘟疫般蔓延。
那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巨响和杀伤，让他们瞬间相信了冥冥之中天神的愤怒。
不光是他们在喊，就连掷弹骑兵还有萧海里的部众也在高声大喊。
“天罚已至！尔等速速受死！”
“天罚已至！尔等速速受死！”
这一阵阵的喊声继续破坏着完颜部的军心。
完颜盈歌在大喊，试图稳住局面：“所有人稳住！不要乱！是妖法！是萧海里的诡计！”
只是，他一人的喊声在一群人的惊慌失措里，就显得有些不值一提了。
完颜盈歌本人也被一颗在附近炸开的手雷震得气血翻腾，坐骑惊跳，但他毕竟是历经风浪的首领，强忍着耳鸣和心悸，试图收拢部队。
他看到了那面倒下的海东青大纛，看到了如同没头苍蝇般乱窜的儿郎，心在滴血，但更知道此刻绝不能退！
“阿骨打！迅速整军！反击！冲散那些鼠辈！”
完颜盈歌瞬间锁定了那支刚刚投掷完、正在沿坡脊向北方远遁的掷弹骑兵。
就是他们！
必须把这些人立刻消灭，才能稳住军心！
然而，就在他怒吼出声的同时，第二波死亡之雨，接踵而至。
这一波又是五十骑，这五十人从稍北一些的坡地后幽灵般冒出，同样的沉默，同样的迅疾，同样在进入射程后点燃、投掷。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
用一百颗手雷覆盖那片因为第一波爆炸而彻底混乱、人马最为密集的区域，尤其是那些还在军官呼喊下试图聚拢的完颜部骑兵。
“轰轰轰——！！”
爆炸再度响起，将刚刚勉强聚起的一点人气再次炸得四分五裂。
这一次，阿骨打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看到一颗黑疙瘩划着弧线，落点似乎正朝着一个身影附近。
那个身影是他的堂弟，是正勇猛冲杀在前、试图约束部众的完颜宗翰！
“宗翰！快躲开！！！”
阿骨打目眦欲裂，嘶声狂吼。
但已经晚了。
手雷在完颜宗翰战马侧后方不到两步处落地，轰然炸开。
完颜宗翰胯下那匹神骏的河曲马发出一声悲鸣，一条前腿被爆炸和破片齐膝炸断。
战马失去前腿，惨嘶着向前扑倒，将背上的完颜宗翰狠狠甩了出去！
“阿弟小心！！！”
阿骨打肝胆俱裂，催马就想冲过去。
然而，就在宗翰重重摔落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的瞬间，后方，那些被爆炸声惊疯、完全失去控制的己方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其中一匹受惊的无主战马，碗口大的铁蹄，不偏不倚，正正踏在了宗翰的后心！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即使在一片混乱中，也清晰地传入了阿骨打的耳中。
阿骨打看见宗翰的身体猛地一弓，口中喷出一股血箭，随即软软地瘫在泥地里，再无声息。
随后，更多的马蹄从完颜宗翰身上、身边践踏而过……
“不——！！！阿弟！！”
阿骨打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双眼瞬间赤红。
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但身下同样受惊的战马却打着旋，不肯向前。
“阿骨打！别冲动！回来！！！”
完颜盈歌的吼声再次传来，他也看到了宗翰的惨状，心如刀绞。
但更让他亡魂大冒的是，第三波，也是最后一波那诡异的骑兵。
“那些人又来了！保护首领！”
完颜盈歌的亲卫们狂吼着，下意识的试图用身体和盾牌将完颜盈歌护在中央。
“蠢货！那黑疙瘩会炸！都散开！全都散开！！”
完颜盈歌怒骂着让这些亲兵散开。
这个保护队形刚聚好，瞬间散开又需要一些时间。
这时候，一名疾驰的掷弹骑兵瞄准了这群人，奋力掷出手雷。
或许是因为胳膊有点酸了，或许是因为被战况吓到了，他在投掷的时候稍微愣了一下才投出去，手雷的引线多燃了一会。
这颗雷不偏不倚落在正在散开军阵中，并且，还不是落在地上爆炸的，而是在半空中爆炸的。
这是一颗空爆雷，投的准头非常好，是往完颜盈歌那里飞去的。
这个雷和完颜盈歌擦肩而过，他的目光和这颗雷接触了不到一秒，瞬间，这个空爆雷在他身边，轰然炸开。
“砰——！！！”
这一次的爆炸声，似乎比之前的更加沉闷，也更加集中。
手雷的破片，冲击波，瞬间将完颜盈歌及其身边三四名亲卫完全吞噬，将稍远些的亲卫也掀翻在地上。
完颜盈歌被空爆雷炸下马了，马也被冲击波掀翻了。
硝烟被狂风吹散后。
原地，只剩几具残缺不全、血肉模糊、几乎分辨不出人形的尸体，以及散落一地的精良甲胄碎片。
这里面有完颜盈歌的尸体。
那面象征着完颜部首领的海东青大纛，早已不知被炸飞到何处，只剩下光秃秃的旗杆，斜插在浸透鲜血的泥地里。
完颜阿骨打呆呆地望着那片硝烟散去后的修罗场。
他远望着那几具勉强能通过甲胄式样辨认出身份的焦尸，大脑一片空白。
叔父……死了？
那个如山岳般威严，带领完颜部从弱小走向强盛，阿骨打心中最崇敬、最依赖的叔父……就这么没了？
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的铁疙瘩，炸得尸骨无存？
“首领……战死了！！！”
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这叫声，击碎了完颜部残军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而此刻，在盆地另一端，萧海里见掷弹骑兵三波攻势结束后，他把部下已经重新集结了。
“众将士听令！朝完颜部骑阵，列阵冲锋！！”
萧海里发出了复仇的咆哮，开始向着彻底崩溃的完颜部残军，发起了致命的反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