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授权这件事，说的再好听，也没有实实在在的利益落在手上的时候香。
作为新材料的发现者，沈星苒和江南大学材料实验室是拥有新材料的所有权。
而许琛帮着沈星苒考虑的新材料运用，就搞了一个骚操作。他把目前所有的动捕设备厂商，都约来了。
三家公司的人，被安排在同一天到场。
这是许琛故意的。
谈授权这件事，说得再好听，也不如让几个买家坐在一起互相看着对方来得有效。竞争压力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人往那一坐，对面的人自然就紧张了。
地点选在江南大学技术转移中心的会议厅。不大，刚好够坐下三拨人。空调开得足，室内温度偏低，椅子是硬邦邦的塑料壳，没有人会在这种地方待得太舒服。
许琛提前半小时到的。
沈星苒比他还早。
她坐在会议厅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并拢，一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涂任何东西。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卫衣，头发扎成惯常的低马尾，刘海被一枚黑色发夹别到耳后，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
整个人端端正正的，跟坐在教室第一排等老师上课没什么区别。
许琛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扫了她一眼。
“紧张？”
沈星苒的手指动了一下，随即收回去，摇头。
“不紧张。”
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有一点。”
许琛乐了。沈学霸在实验室里对着几千万的分子束外延设备眼都不眨一下，到了跟人谈钱的场合反而怵了。
“没什么好紧张的，你就坐这儿，有人问你技术参数你就答，别的不用管。”
沈星苒的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许琛没再说话，掏出手机翻了一遍今天的流程安排。
三家动捕设备厂商，国内满打满算就这三家。
不是没有其他玩家想进这个行当，而是门槛实在太高了——光学精密制造、微型惯性传感器的封装工艺、全身骨骼映射算法、实时数据流的传输协议，每一项拎出来都是硬碰硬的技术壁垒。
第一家，锐视科技。总部在深城，国内动捕设备市占率最高的，吃了大概百分之四十五的份额。来的是技术副总裁和商务负责人，两个人。
第二家，维度空间。帝都的公司，主攻惯性式动捕方案，在影视后期和游戏领域有不少客户。来的是CEO本人，一个四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的瘦高个，姓陆。
第三家，最小的一家，叫灵犀数字。杭城的初创企业，成立才三年，但技术路线比较激进，在算法层面有几项核心专利。来的也是创始人，一个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人，姓方，短发，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走进来的时候眼珠子在会议厅里转了一圈，把在场每个人的位置都记了一遍。
九点整，三拨人全部到齐。
六个人分坐在会议桌的三侧，许琛和沈星苒坐在正对门口的主位。三家公司的代表互相打量着对方，谁也没先开口，空气里飘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火药味。
同行是冤家。这三家平时在市场上抢单子抢得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今天被拉到同一张桌子前，客气归客气，骨子里的戒备藏不住。
许琛没废话，直接进入主题。
“各位老总远道而来，先看东西，再谈合作。”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厅侧面的一扇门前，推开。
门后面连着技术转移中心的一间展示厅。天讯那边提前两天就把设备搬过来了——一套完整的动捕采集系统，三台高刷新率监视器，一个临时搭建的小型动捕棚。
棚中央站着一个穿着商用级动捕服的演员，深灰色面料上一千零二十四个银色节点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暗纹。
监视器已经开了，屏幕上是一个灰模角色，静静地立在引擎场景里。
三家公司的人鱼贯走进展示厅，目光几乎同时落在那件动捕服上。
锐视科技的技术副总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头发花白，手上戴着一块老旧的电子表。他看了一眼服装上的布点密度，脚步慢了半拍。
维度空间的陆总推了一下眼镜，什么都没说，但许琛注意到他下意识地把双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灵犀数字的方总倒是直接，走到动捕服跟前弯下腰，凑近了看，手指几乎要碰到面料表面，又在最后一厘米的距离上收住了。
“可以开始了。”许琛冲演员点了一下头。
演员活动了一下四肢，开始执行预设的动作序列。
行走。奔跑。跳跃。搏击。翻滚。
监视器上的灰模角色同步跟动，每一个关节的旋转、每一块肌群的联动、每一次重心转移时脚掌与地面的贴合程度——全部被实时还原了出来。
没有滑步。没有穿模。没有抖动。
展示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演员运动鞋擦过防滑地面的摩擦声和监视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第二组动作结束的时候，锐视的技术副总裁已经把老花镜从衣兜里掏出来戴上了，身体前倾了至少二十公分，鼻尖几乎怼到了监视器屏幕上。
许琛没急着说话，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等着。
第三组动作：面部表演。
演员摘掉了传统的头戴式面捕设备，领口和下颌区域的采集节点接管了全部面部数据通道。
他开始做表情——平静，微笑，大笑，愤怒，悲伤，惊讶。每一个表情的切换都刻意放慢了速度，让所有细节都充分展现。
灰模角色的面部网格跟着动了。
法令纹区域的顶点随嘴角牵拉产生自然堆积。眯眼时下眼睑先收缩，上眼睑跟进，眼角鱼尾纹区域最后拢合。颧骨提升时颊部肌肉的隆起路径，跟医学解剖图上标注的面部肌肉走向完全吻合。
灵犀数字的方总直起了腰。
她转头看向许琛，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许琛从她脸上读出了三个字——不可能。
但屏幕上的数据不会骗人。
演员停下来之后，展示厅里又沉默了大概十秒。
打破沉默的是维度空间的陆总。他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有点干。
“采集频率多少？”
这个问题不是冲许琛问的，是冲沈星苒问的。
沈星苒坐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听到技术参数相关的问题，条件反射般接了过来。
“惯性传感器采样率一千二百赫兹，全身布点一千零二十四个，关节自由度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报数据的时候，她整个人跟换了个模式。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数值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没有一丝犹豫。
陆总的喉结滚了一下。
一千二百赫兹。一千零二十四个点。百分之九十七点三。
他做了快二十年动捕设备，太清楚这三组数字意味着什么。市面上最顶配的商用方案，采样率八百赫兹撑死了，布点一百二十个，覆盖率不超过百分之九十。
跨代了。不是改良，不是升级，是直接跨了一整代。
锐视的技术副总裁摘下老花镜，镜腿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没问参数——在场三家公司里，锐视的硬件功底最深，他光看数据表现就能估算出大致的规格。
“面料什么材质？”老工程师开口了，目光落在演员身上那件动捕服的肩膀位置，那里有一块面料因为反复拉伸出现了极细微的起皱。
这个问题踩到了核心。
沈星苒看了许琛一眼。
许琛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材质涉及专利保护范围，暂时不方便透露。”沈星苒的回答干脆利落，半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老工程师倒也没计较，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收回衣兜。
该看的都看了。三家公司的人被引回会议厅，重新坐下来。
气氛跟二十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刚进门的时候，三家公司还端着矜持的架子，觉得许琛一个大学生搞出来的东西能有多了不起。
现在每个人的坐姿都往前倾了几度，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了不安分的轻响。
许琛重新在主位坐下。
“技术授权的框架，各位应该提前收到邮件了。”
三拨人同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