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韵诗听完，脸上的线条没有松动。
她盯着那份方案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夹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片刻，又合上了。
“我明白你的逻辑。”她把文件夹放回桌上，“但你漏算了一件事——阿尔法版本的BUG密度。测试版出去之前，我们做过统计，三十个深度测试员在两周内提交了七百条反馈，换算下来，三百人进去，一周内可能会暴露的问题总量……”
“正好。”许琛打断了她。
温韵诗顿住。
“阿尔法版不就是用来找BUG的？”许琛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大学城密密匝匝的楼宇，阳光把每一栋楼的轮廓都切得很硬，“二三十个人测一个月能挖出来的，三百人一周压干净。省时间。”
他转过身。
“游戏的核心卖点是什么，温姐？”
温韵诗没答。
“不是画面，不是剧情，是手柄拿在手里的那个感觉。”许琛走回来，把那份方案推回她的方向，“哪怕我把通关视频全放出去，玩家躺在椅子上看完，等他真正握住手柄，听见林溯在暴风雪里喘气，感觉到那一下后坐力，他照样浑身起鸡皮疙瘩。”
“云通关代替不了上手。”
“前四章放出去，不是剧透——是试吃装。”
温韵诗盯着他。
停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她拿起签字笔，在牛皮纸信封的封面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三百个名额。NDA最严版本，但留一道口——允许发不超过十分钟的实机剪辑和文字评测。”
“聪明。”
下午三点，天讯总部大楼，顶层的高级测试室。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昂贵电子设备运转时散发出的干燥气味。
巨大的弧形屏幕前，马文龙正窝在一张宽大的电竞椅里，手里握着一个黑色的定制手柄。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屏幕里，女主角林溯正握着一把生锈的冰镐，在一个极其狭窄的岩缝中艰难攀爬。岩石上的水珠滴落在她的肩膀上，溅起微小的水花，物理引擎将这一瞬间的张力表现得淋漓尽致。
温韵诗推开门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但马文龙还是察觉到了，他没有回头，只是手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搓动着，完成了一个高难度的跳跃动作，让林溯稳稳地抓住了上方的边缘。
“马总。”温韵诗走到电竞椅侧后方，轻声开口。
“说。”
马文龙的注意力依然在屏幕上。
“关于《古墓》阿尔法版本的测试方案，许琛那边给出了新的意见。”温韵诗将手里的文件夹递了过去，放在马文龙手边的茶几上。
马文龙按下暂停键，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雪狼倒地抽搐的瞬间。
他把手柄扔在腿上，转过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他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他否决了我们之前拟定的三十人小规模测试方案。”
温韵诗如实汇报，语气中不带任何个人情绪，“他要求把测试规模扩大到三百人。不仅是UP主，还要包括媒体编辑、核心玩家、社区版主。而且，他主张在锁死核心剧情和隐藏玩法的前提下，放开前四章的实机画面限制，允许测试者发布评测视频。”
马文龙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文件夹。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嗒嗒”的声音。
测试室里安静了足足有一分钟。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的轻微呼啸声。
突然，马文龙直接笑了。
“这小子，胆子是真的肥啊。”
马文龙把文件夹随手扔回茶几上，摇了摇头，“三百人规模的阿尔法测试，还敢放开实机画面限制。他是真不怕那些半成品的BUG被人截图挂在网上群嘲。”
“我也向他提出了同样的担忧。”
温韵诗说，“但他认为，游戏的核心在于演绎和玩法，体验是无法被视频剧透的。与其捂着，不如直接拿前四章的品质去砸开市场。”
马文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射灯：“他说的没错。这游戏是我亲手盯着调出来的，那套近战系统，那套物理碰撞，看视频和自己上手，完全是两个世界。捂着掖着，那是对自己没信心的表现。”
他坐直身体，转头看向温韵诗，语气变得十分随意，却又透着一种身居高位的豁达：“奇迹游戏本身就是许琛和天讯各有股份的。许琛自然有决定权，这些不用问我。”
温韵诗微微一怔，她没想到马文龙会放权放得这么彻底。
在天讯这种等级森严的庞然大物里，任何一个涉及几亿投资的项目，宣发方案都要经过层层审批，甚至要上董事会讨论。而现在，马文龙却轻描淡写地把决定权交给了许琛。
“可是马总，这毕竟涉及到天讯的品牌声誉……”温韵诗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马文龙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重新拿起腿上的手柄，大拇指在摇杆上摩挲着：“我相信你们能做好宣发，否则也不会同意一起建立奇迹游戏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天讯上了他这条船，那就按他的航线走。出了事，我兜着。”
他按下继续键，屏幕上的林溯拔出冰镐，甩掉上面的血迹，继续向风雪深处走去。
“去办吧。告诉技术部，自检要做好，别拿出一个到处是漏洞的游戏，丢天讯的人。”
“明白。”温韵诗收起文件夹，转身退出了测试室。
事情，很快按照许琛的方案进行推进。
奇迹游戏工作室的运营部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三百个测试名额，被精准地划分为几个不同的圈层。
百分之四十发给了B站和各大直播平台的主流单机游戏UP主；
百分之三十发给了游星、三妈等老牌游戏媒体的资深编辑；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则通过社区抽奖和定向邀请的方式，发放给了那些在各大论坛里极其活跃的硬核玩家。
一封封带有独特数字编号的电子邀请函，通过加密邮件，发送到了这三百个人的邮箱里。
周涛，也就是那个曾经在群里立下“天讯做好玩游戏就倒立洗头”flag的大学生，
此刻正呆坐在电脑前，看着邮箱里那封黑底金字的邀请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邀请函的设计极具质感，背景是林溯在风雪中握着冰镐的背影，中央是一行烫金的大字：
【阿尔法测试邀请函——见证奇迹的起点】。下面附带着一串长长的激活码，以及一份极其详尽的保密协议。
周涛的手都在抖。他咽了一口唾沫，颤抖着手点开了激活链接。
下载客户端、输入激活码、签署电子协议。
整个过程，周涛的脑子里都是懵的。
直到那个容量高达80G的安装包开始在后台下载，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抓起手机，在宿舍的群里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兄弟们！我抽到《古墓》的测试资格了！我草草草草草！”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截图看看！”
“你小子走狗屎运了吧！三百个名额你都能抽到？”
“赶紧的，下载完了开直播，让兄弟们开开眼！”
三个小时后，进度条终于走到了百分之百。
周涛深吸了一口气，戴上那副价值上千元的监听耳机，握住了桌上的手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