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从沙发上坐起来，重新把电脑拉到面前。他打开星火计划的后台管理系统，进入“赛道分类”的设置页面。
现有的赛道列表里，“悬疑反转”被排在最末尾，存在感极低。
许琛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不够。
光有分类不够，得有引导。得让那些作者看到，这条赛道是有人买单的，是有数据支撑的，是平台愿意重点扶持的。
他切到了内容运营的后台，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征集公告。
标题他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留下八个字——
【悬疑赛道·专项征集】
八个字敲定之后，许琛没有急着发布。
他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去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站在窗边喝了两口。外面的路灯把法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一吹，影子在地上碎成一团。
征集公告本身不难写。难的是怎么让这条公告，真正触动那些有能力写出好故事的人。
霸总文和战神文的作者们不需要引导，他们自带流量密码，闭着眼都能往模板里套。
但悬疑不一样。
悬疑的门槛天然比其他类型高一截——你得会布线索，会藏信息，会在读者的认知盲区里埋雷。能干这活儿的人，要么是已经在推理小说领域混出了名堂的成熟作者，要么是天赋异禀但苦于没有出口的新人。
前者不缺平台，后者不缺能力，他们缺的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市场的、明确的信号，告诉他们：你写的东西，有人要，有人买单，而且价格不低。
许琛重新打开电脑，在征集公告的草稿里加了一行字。
【悬疑赛道首期征集，入选作品起步稿酬上浮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
这个数字不是拍脑袋定的。
星火计划目前的基础稿酬标准是千字三十块，在网文行业里属于中等偏下，主要靠后端的分账模式来吸引作者。但对于悬疑赛道这种冷门品类，你不拿出真金白银来砸前端稿酬，根本撬不动那些有实力的作者。
千字四十五。
不算多，但搭配上分账条款，对于大多数腰部以下的悬疑类作者来说，已经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价格了。
许琛把公告的最终版本检查了一遍，没有多余的废话，该说的信息全部到位——征集方向、稿酬标准、分账比例、投稿通道、截止时间。
然后他截了一张图，连同那篇《隔墙有眼》的后台数据截图，一起打包发给了张绍阳。
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张绍阳的回复在十二分钟后弹了出来。不是文字，是一通电话。
“你小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张绍阳的嗓子带着点沙，但精气神十足，一听就是还没睡。这位繁星娱乐的掌舵人跟许琛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早就习惯了半夜被炸醒。
“张叔，星火计划的悬疑赛道征集方案，您看了没？”
“看了。”张绍阳的回答很快，“征集公告没问题，稿酬上浮百分之五十我也认了。但你那个数据截图——追读率百分之八十七？这个数字你确认过？”
“后台数据，实时的，没做任何人工干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许琛能想象到张绍阳此刻的表情。这位在娱乐行业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对数据的敏感度比任何人都强。百分之八十七的追读率，放在网文平台上都属于头部中的头部。搁在星火计划这个刚上线两周、用户基数还很小的新平台上，更是炸裂。
“这个数据说明一件事。”许琛的手指在茶几边沿轻轻敲了一下，“悬疑类内容的用户粘性，远超我们之前预估的水平。它的受众虽然窄，但黏度极高。这批用户一旦被抓住，复购率和付费意愿会远超霸总文的泛流量。”
“你的意思是，悬疑短剧的ARPPU值会更高？”张绍阳立刻抓住了商业逻辑的核心。
“不只是ARPPU。”
许琛往沙发深处靠了靠，“悬疑类内容有一个天然优势——社交裂变。一个好的悬疑故事看完之后，用户的第一反应不是'我被爽到了'，而是'我要跟别人讨论'。他们会截图发朋友圈，会在评论区写长文分析线索，会拉人一起看然后争论结局。”
“这种自传播效应，是霸总文做梦都想拥有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了一瞬。
“行。”张绍阳的回复只有一个字，但这一个字里包含的信息量比一整段话都大。
许琛没追问，等着他后半句。
“征集的事你放手去推。”张绍阳又停了两秒，“但我有个条件——第一部悬疑短剧的成片，我要亲自过目。”
“没问题。”
挂了电话，许琛把征集公告提交到了星火计划的后台审核流程。二十四小时内就会同步到平台首页和所有合作渠道。
但许琛的心思已经不在征集公告上了。
他重新翻开那篇《隔墙有眼》，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的时候，他的关注点从“故事好不好”转移到了“怎么拍”上。
悬疑短剧跟霸总短剧的制作逻辑完全不同。霸总文靠的是密集的情绪刺激，镜头语言可以粗糙，演员可以浮夸，只要节奏够快、反转够猛，观众就买账。
但悬疑不行。
悬疑要的是克制。
镜头不能多动，不能用大量的特写去暗示观众“这里有问题”。音效不能太满，不能每次出现可疑线索的时候就来一段阴森的BGM。演员的表演更不能过——邻居如果演得太阴险，观众一眼就看穿了，悬念荡然无存；但如果演得太正常，又撑不起那种“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诡异感。
这个分寸，需要一个懂得留白的导演来把控。
孙佳？
许琛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又否掉了。孙佳现在满脑子都是《超体》，让她来拍一部竖屏悬疑短剧，一来她不一定有兴趣，二来那也大材小用了。
繁星那边的导演池子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许琛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李绅。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一瞬间，许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牵了一下。
李绅，繁星短剧制作中心目前在岗的导演，正在拍那部《霸道总裁的契约新娘》。此人科班出身，导演系毕业，学术功底扎实，审美水准在繁星的中生代导演里算拔尖的。
但这人有个致命的毛病——心气高。
从分配到短剧中心开始，李绅就没正眼瞧过自己手上的活。霸总文在他嘴里就是“工业垃圾”“智商税”“对影视艺术的侮辱”。每次开工前，他都要在导演椅上坐三分钟，两眼放空，嘴里念叨着不知道从哪本书上看来的法国新浪潮电影理论，才能勉强提起精神喊一声“开机”。
拍出来的东西倒也不差，节奏准、画面干净、演员调教得也到位。但总带着一股子“我是被迫营业”的憋屈劲儿，观众看着虽然不影响体验，但行内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导演在敷衍。
许琛上次在短剧中心碰到李绅的时候，这人正蹲在摄影棚外面抽烟，一脸生无可恋。
“许董。”李绅看到许琛，烟头往地上一弹，站起来打了个招呼，有气无力的。
“怎么了？拍得不顺？”
“顺。太顺了。”
李绅搓了搓鼻尖上的灰，“这种东西闭着眼都能拍。第一集男主霸气登场，第二集女主被欺负，第三集身份揭秘打脸，第四集男女主感情升温，第五集小高潮……我都不用看剧本，用脚趾头都能猜到下一场戏是什么。”
他低着头，踢了一下地上的烟头。
“许董，说句不好听的，我在这儿拍的不是电视剧，是填空题。”
当时许琛没接他这话。不是不想搭理，而是没有合适的东西给他。
现在有了。
许琛拿起手机，翻到李绅的微信。
夜里十二点半。
“睡了没？”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方的头像就亮了。
“没。在看一部意大利的悬疑片，八二年的老片子。”
许琛乐了。这人大半夜不睡觉看八二年的意大利电影，骨子里那股文艺劲儿是真刻进DNA了。
“明天上午来短剧中心找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李绅的回复隔了五秒。
“什么东西？又是霸总系列？我跟您说许董，那个系列拍到第三部我已经——”
“不是霸总。”
对话框安静了一阵。
“……什么类型？”
许琛把那篇《隔墙有眼》的前三章截图丢了过去。没有附加任何说明，没有写“你看看这个”之类的引导语。
就是三张截图。
对方那边的状态从“在线”变成了“正在输入”，跳了两下，又停了。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过去了，李绅那边一个字都没回。
许琛把手机扔到沙发垫上，去卫生间刷了个牙。回来的时候，屏幕上弹着一条新消息。
不是文字。
是一段语音，时长四秒。
点开。
李绅的嗓子哑得跟砂纸磨过一样，就说了一句话。
“许董，几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