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重新打开文档,在第一页之前插入了一个空白页。
光标在页面正中央闪烁。
他打了四个字。
“天命人起”。
字号调到最大。加粗。居中。
下面空了三行,用小一号的字体加了一行副标题——“奇迹游戏·下一代3A项目方向提案”。
再下面是日期和他的名字。
许琛盯着“天命人起”这四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下,没有改。
存盘。关机。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腰椎的酸胀从尾骨一路蔓延到后颈。通宵坐了将近十个小时,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罗彬已经出门了。寝室里只剩许琛一个人。阳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角度已经很高了——快到中午。
许琛去洗了个澡。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打在后颈和肩胛骨上,酸胀的肌肉在热量的浸泡下慢慢松弛。水汽弥漫在狭小的隔间里,镜面上凝结出一层雾。
他在水雾里站了五分钟,脑子里还在转。
不是策划案的内容——那些东西已经被他压缩进了二十页的提案里。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马文龙看完提案之后会问什么。
第一个问题一定是技术层面的——引擎能不能撑住这种量级的美术表现。这个问题许琛有答案。《古墓》的开发过程中,马文龙亲自带队优化过的那套渲染管线,加上沈星苒的动捕技术,底层能力是够的。需要升级的是美术资产的生产效率——但这个可以用AI辅助解决。
第二个问题会是团队。温韵诗的团队刚做完《古墓》,核心成员的能力已经被验证过了。但西游题材对文化功底的要求是另一个维度的事——这不是靠加班能补的。
第三个问题——
许琛关了水龙头,从挂钩上扯下毛巾擦脸。
第三个问题才是最关键的。
“文化顾问团队,你打算怎么搭?”
这个问题他现在还没有完整的答案。但他知道方向——需要的不是一个“顾问”,是一群人。研究敦煌的、研究佛教艺术的、研究道教音乐的、研究明清小说的——每一个领域都需要真正的专家,不是那种在综艺节目上侃侃而谈的“文化学者”,是那种能蹲在石窟里一待三个月、对着一尊造像的衣纹走向写出两万字论文的人。
许琛擦干头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
出门。
——第三天。早上八点。
六月的江城已经热得不像话了。许琛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后背的T恤又贴了一层。奇迹游戏工作室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着刺目的白,旋转门推开的瞬间,冷气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过来。
前台小姑娘看见他,刚要开口,许琛摆了下手,径直走向电梯。
三楼。走廊。
他刚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马文龙从技术组那间大开间的门里走出来。
马文龙手里拿着一份A4纸装订的文件——许琛认出来了,那是《古墓》的第二周销量周报,封面上印着温韵诗的签名和日期。马文龙的步伐不快,拖鞋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灰色T恤的下摆有一角没塞好,从运动裤的腰带上方翘出来。
他的表情——许琛在走廊的另一头就读出来了——嘴角带着一点满意的弧度,但眼睛已经不在看手里的周报了。那种“这件事确认没问题了,下一件”的状态。
马文龙抬头看见许琛,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嗯。”
许琛拍了拍背包的侧面。“东西带了。”
马文龙的目光从许琛的背包上扫过,没有多问。他把手里的周报往腋下一夹,偏头冲走廊尽头的会议室方向扬了下下巴。
“温韵诗在里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许琛推开会议室的门,温韵诗正坐在长桌的中段位置,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份打印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照例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那块银色小表在顶灯的白光下闪了一下。
她抬头看见许琛和马文龙一起进来,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
“许总。”
“温姐。”
许琛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二十页A4纸,用订书钉在左上角钉了一下。
他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中央。
封面朝上。
“天命人起”四个字在顶灯的白光下清清楚楚。
马文龙已经坐下了。他把周报随手丢在桌角,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那个文件夹上。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温韵诗的视线也落在那四个字上。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眉,是那种信息进入大脑时的本能反应。
许琛拉开椅子坐下来,没有说话。
他不打算做任何铺垫。二十页纸,自己会说话。
马文龙伸手了。他的手指捏住文件夹的边缘,把它拖到自己面前。动作不急,指腹在透明塑料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翻开封面。
第一页。
“不讲取经,讲取经之后。”
马文龙翻页的手停住了。
那只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纸页的边角——定在半空中,保持着翻页的姿势,但没有继续往下翻。
他的眼睛从纸面上抬起来。
盯着许琛。
三秒。
许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他的双手交叠搁在桌面边缘,拇指叠在食指上方,姿态松弛。
马文龙的瞳孔在那三秒里收缩了一下——和上次在会议室里听到“四大名著”时一样的反应,但这次更明显。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纸页翻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
温韵诗从座位上站起来,绕到马文龙身侧,微微弯腰,从他的肩膀上方同步阅读。她的视线移动速度很快——比马文龙快。她先扫完一页的大意,然后在某些段落上停下来细读。
许琛观察着他们两个人的反应。
马文龙的阅读速度不快。他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都不短——尤其是世界观概述的那五页。他的手指在翻到“黄风大圣”那一段时,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个“点”的动作很轻,指腹碰到纸面又立刻收回,像是在标记什么。
温韵诗的反应出现在不同的位置。当她读到“每章对应一位妖王,每位妖王都有独立的悲剧叙事”这一段时,她手里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在笔记本上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毫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她的眼睛还在纸上,但许琛能看出来,她的思维已经跳到了别的地方——不是在读文字本身,是在处理文字背后的结构。
她意识到了。
这不是一个线性流程的动作游戏。这是一部用游戏形式呈现的“西游新解”。
温韵诗的笔尖终于落到了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许琛从他的角度看不清写的什么,但笔画很快,力度很重——她在记关键词。
时间在安静中流过。
马文龙翻到了第十二页——核心玩法部分。他的阅读速度在这里加快了。战斗系统的框架描述对他来说不需要细读,他做了三十年游戏,轻重攻击、闪避窗口、法术体系这些东西他闭着眼都能评估可行性。他更关注的是“变身机制”那一段——天命人可以在战斗中短暂变身为之前击败的妖王形态,获得对应的能力。
他在这一段上停了五秒,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继续翻。
美术风格。三页。
马文龙的翻页速度在这里又慢下来了。他的目光在“敦煌莫高窟第45窟菩萨造像比例”这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云冈石窟第20窟大佛衣纹处理方式”,又停了两秒。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风险评估。市场预期。
最后两个部分他翻得很快。不是不重视,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确认”而不是“发现”——他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只是在看许琛的判断和他的是否一致。
二十页。
翻完了。
马文龙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掌压在封面上,“天命人起”四个字被他的掌心盖住了大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右手从文件夹上收回来,十指交叉,搁在腹部。身体往椅背上靠。
沉默。
空调的嗡嗡声。
温韵诗的笔在笔记本上又划了一道,然后也停了。她直起身,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搁在上面。
许琛等着。
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无声地叩着,节奏很慢。一下。停。一下。停。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马文龙的手指在腹部松开了。右手落到扶手上,指尖在皮面上叩了三下。
三下。
许琛的手指停了。
三下——“我在想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已经学会读马文龙的节奏了。一下是“知道了”,两下是“可以”,三下是他在脑子里翻一个很重的东西。
又过了十几秒。
马文龙开口了。
“文化顾问团队,你打算怎么搭?”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和问“今天中午吃什么”差不多——平淡、随意、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但许琛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
马文龙没有问“这个方向行不行”。没有问“市场能不能接受”。没有问“预算要多少”。没有问“开发周期多长”。
他跳过了所有“要不要做”的讨论。
直接进入了“怎么做”。
方向,已经被认可了。
许琛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他说。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但还没有落地成具体的名单。”
马文龙看着他,没有催。
“这个项目需要的不是一个顾问。”许琛的手指从下巴上移开,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是一个团队。一个跨学科的、能覆盖佛教艺术、道教文化、敦煌学、古代音乐、明清文学这些领域的专家团队。”
他停了一下。
“而且不能是那种挂个名、开两次会、提几条意见就完事的'顾问'。”他的语气压下去了半度。“得是真正参与到开发流程里的人。美术出一版概念图,他们要能指出哪个佛像的手印结错了、哪尊天王的铠甲纹样用的是错误朝代的样式。策划写一段Boss的背景故事,他们要能判断这段叙事和原著的哪一回有逻辑冲突。”
温韵诗的笔又动了。这次她写得很快,连续记了好几行。
马文龙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一下。“知道了”。
“人从哪里来?”他问。
许琛的嘴角动了一下。
“高校。”他说。“敦煌研究院。各地的石窟保护所。宗教学院。音乐学院的民族音乐系。”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圈。
“这些人不缺学术能力,缺的是商业项目的参与机会。大部分人一辈子写论文、做田野调查、在学术圈里打转——他们的知识从来没有被这样使用过。”
许琛抬头看着马文龙。
“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的研究成果变成几千万人能看到、能体验到的东西——这个吸引力本身就够了。”
马文龙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许琛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份提案的封面上。“天命人起”四个字从他掌心的阴影里露出一角。
他盯着那一角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了。
椅子的滚轮在地板上滑了一截,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他把手揣进运动裤的口袋里,走到窗边,背对着许琛和温韵诗。
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排排等距的光条纹,打在他灰色T恤的后背上,明暗交替。
“做。”
一个字。
从他背对着两个人的方向传过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转身。
“温韵诗。”
“在。”
“从明天开始,《古墓》的后续运营和DLC开发移交给副手。你的精力全部转到新项目上来。”
温韵诗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拍。然后她的声音从许琛身旁传过来,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明白。”
马文龙转过身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食指点了点桌上那份提案。
“这个拿回去扩充。”他看着许琛。“世界观的部分再展开一层——不用全展开,把第一章黑风山的完整设定写出来就行。给美术组一个能开始画概念图的东西。”
许琛点了下头。
“还有——”马文龙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文化顾问团队的事,你列个需求清单出来。需要什么领域的人、需要多少人、需要他们参与到什么程度——写清楚。我来找人。”
他说“我来找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我去买瓶水”差不多轻。
但许琛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
马文龙的人脉网络覆盖的不只是商业圈。天讯集团二十年来在文化产业上的布局——从博物馆数字化项目到非遗保护基金,从高校合作到文旅开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学术界关系,比任何一家游戏公司都深。
许琛站起来。
“一周之内给你。”
马文龙看了他一眼。嘴角那道弧度又出现了——不是笑,是确认。
“行。”
他拎起桌角那份被冷落了半天的《古墓》周报,夹在腋下,拖着拖鞋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许琛。”
“嗯。”
“'天命人起'。”他重复了一遍提案封面上的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许琛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期待,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这名字起得好。”
门开了。门合了。拖鞋的啪嗒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只剩许琛和温韵诗两个人。
空调的嗡嗡声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
温韵诗把笔记本翻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记的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许琛。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冷静、克制、信息处理完毕后的那种清明。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变了。
许琛认出了那个变化。
上一次他在温韵诗眼睛里看到这个东西,是一年半前,他第一次把《古墓》的完整构想摆在她面前的时候。
那不是激动。不是兴奋。
是一个项目经理在看到一个值得她拼命的东西时,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按下去的声音。
“许总。”温韵诗开口了。
“嗯。”
“这个项目——”她的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比《古墓》难。”
不是问句。是陈述。
许琛看着她。
“我知道。”
温韵诗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去安排《古墓》的交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停了一秒。
没有回头。
“下周一之前,我会把新项目的团队架构初稿发给你。”
门开了。门合了。
会议室里空了。
许琛一个人坐在长桌旁边。桌面上那份提案还摊在那里,封面朝上,“天命人起”四个字在顶灯的白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伸手把提案收回文件夹里,塞进背包。
站起来。走到窗边。
百叶窗的缝隙里,六月的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打在他的手背和前臂上,明暗交替。窗外是工业园区的停车场,几辆车的车顶在正午的日头下反射着白光,热气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行道树轮廓扭成了一团模糊的绿。
许琛站了十几秒。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昨晚那行“核心问题:为什么是西游?”的下面,他加了一行新的字。
“文化顾问需求清单——”
光标在破折号后面闪烁着。
他没有立刻往下写。他把手机收回兜里,拎起背包,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远处技术组的大开间里传来键盘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一切如常。
许琛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金属内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不锈钢面板。
楼层数字从3跳到2,从2跳到1。
“天命人起”。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
电梯到了。门开了。大堂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涌进来。
许琛走出去,走进六月正午的热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