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远说的是事实。所有人都知道。
许琛站在长桌的一端,手指搁在文档的边缘。他看着李明远,目光里没有失望,没有不满,也没有那种“我早就想到了”的优越感。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
李明远的肩膀线条松了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幅度,但许琛捕捉到了。
“美术风格的定调是这个项目成败的关键。”许琛的手从文档上抬起来。“这件事不能靠我们团队自己摸索。需要一个'桥梁'——一个既懂中国传统美术的底层语言,又能理解游戏视觉开发需求的人。这个人来定调,来搭建沟通体系,来告诉我们的美术组'这条线应该怎么画'。”
他停了一下。
“这个人我会去找。”
李明远看着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幅度比许琛刚才给他的那个点头大一些。
会议在这里散了。
人陆续往外走。王建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在跟身边的策划师低声说着什么,手在空中比划,眼睛里的亮度没有减退。老周抱着笔记本电脑,边走边在屏幕上打字,差点撞到门框。
马文龙最后一个起身。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拖鞋底在地板上蹭了一声。经过许琛身边时,他没有停步,只是偏头瞟了一眼桌上那份文档,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嗯,还行”的确认。
然后他拖着拖鞋走了。啪嗒,啪嗒。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会议室里只剩许琛和温韵诗。
温韵诗合上笔记本电脑,把签字笔帽拧回去,插进衬衫胸口的口袋里。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干净利落。
“李明远说的问题,你有方向了?”她问。
“有。”
温韵诗没有追问是什么方向。她只是点了一下头,拿起笔记本电脑,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团队架构初稿我今晚发你。'美术风格总监'那一栏我先空着。”
“好。”
门合上了。
许琛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桌面上那份四十页文档还摊着,翻到“美术风格”那一页。顶灯的白光打在纸面上,“敦煌莫高窟第45窟菩萨造像比例”那行字清清楚楚。
他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赵飞鱼的名字。拨号。
嘟。嘟。嘟。
第四声的时候接通了。
“喂?”赵飞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音很杂——有人在说英语,语速很快,像是在开电话会议。“许总?稍等——”
听筒里传来她用英语说了一句“Give me two minutes”,然后背景音骤然安静了,像是走出了会议室。
“不好意思,在处理《大鱼》海外发行的事。”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什么事?”
“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赵飞鱼那头安静了一拍。从忙碌切换到好奇,许琛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在这一拍里完成了重新聚焦。
“什么样的人?”
许琛靠在会议室的长桌边缘,左手撑着桌面,右手拿着手机。
“一个深耕中国传统绘画的学术级人物。不是那种上综艺侃侃而谈的'文化名人'——是真正做研究的。敦煌壁画、石窟造像、宋元院体画,这些方向里至少精通一到两个。”
他停了一下。
“同时,对数字视觉有认知。不需要他会用软件,但至少能理解'把传统美术的视觉语言转化为数字媒介'这件事的可能性。不排斥技术,不排斥商业应用。”
“最好在高校任教。能长期参与项目——不是挂个名开两次会,是真正嵌入开发流程的那种深度参与。”
赵飞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那种“我想不出来”的沉默。是那种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但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的沉默。
许琛等着。
五秒。
“你等我一天。”赵飞鱼开口了。她的语气变了——从刚才的职业化切换成了一种更私人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我老师的老师,可能合适。”
许琛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叩了一下。
“谁?”
“央美国画系的沈墨白教授。六十三岁。专攻敦煌壁画临摹和宋元院体画研究。学术圈里地位很高,但极其低调,几乎不接受媒体采访。”
赵飞鱼顿了一下。
“但是许总——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这个人脾气非常古怪。”
“怎么个古怪法?”
“他对商业项目一贯排斥。”赵飞鱼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像是在回忆某个不太愉快的场景。“三年前有个做手游的公司老板找到他,想请他当顾问,说要用国画元素做游戏皮肤。沈老师当面把人赶出了办公室。”
“原话是什么?”
“'糟蹋老祖宗的东西。'”
许琛的嘴角动了一下。
“还有呢?”
“他不见生人。不接陌生电话。不回陌生邮件。他的研究生想约他开组会都得提前三天预约。”赵飞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导师的导师的复杂情感——敬畏、无奈、还有一点点“我也拿他没办法”的苦笑。“我能帮你做的是——用我的关系牵一条线。但见面之后能不能谈成,完全看你。”
许琛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档的“美术风格”页面上。
“他最近在忙什么?”
赵飞鱼想了想。“上次我跟师姐聊天的时候听说,他这两年一直在做一个课题——把莫高窟壁画的色彩体系做量化还原。具体我不太清楚,但好像进展不太顺利。”
“什么方面不顺利?”
“学术圈不重视。”赵飞鱼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叹息。“他做了好多年,发了几篇论文,但引用量很低。这种纯基础研究,没有应用场景,拿不到大的课题经费,也没有媒体关注。他自己倒是不在乎名利,但——”
她停了一下。
“但他在乎传承。他最大的焦虑是'国画正在死'。年轻人不学,市场不认,传统技法面临断代。他那些研究成果如果没有人用、没有人看——他怕自己做的这些东西最后就烂在论文库里了。”
许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我知道了。”
“许总,你打算怎么——”
“你帮我约。时间越快越好。”
“好。我今天联系师姐,让她帮忙递话。但我不保证——”
“我知道。”许琛打断她。“你只管约。剩下的我来。”
挂了电话。
许琛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桌面上那份文档。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想一件事。
沈墨白——一个把游戏公司老板赶出办公室的人。一个对“糟蹋老祖宗的东西”深恶痛绝的人。一个做了十几年研究却看不到成果被世界看见的人。
许琛的手指在裤兜里碰到了手机的边缘。
他需要一样东西。一样能在见面的前三十秒内打破沈墨白所有防线的东西。
不是PPT。不是商业计划书。不是口才。
是证据。
证据证明“传统美术的视觉语言可以被三千万人看见”这件事不是空话。
许琛拿出手机,拨了李明远的号码。
两声就接了。
“许总。”
“明远,我需要你帮我做一样东西。加急。两天之内。”
李明远那头安静了一秒。“什么东西?”
“用《古墓》的引擎渲染一段测试影像。三十秒就够。”
“内容呢?”
许琛的目光落在文档上“敦煌莫高窟第45窟菩萨造像比例”那行字上。
“去找莫高窟第45窟菩萨造像的高清扫描数据。把那尊菩萨的线描轮廓建成三维模型——不用做得多精细,抓住体量感和线条韵味就行。然后套进我们的实时光照系统里。”
他停了一下。
“让她的衣袍在风中飘动。壁画上那种矿物颜料的质感——石青、石绿、朱砂——用PBR材质去模拟。不用完美,但要让人一眼看出来'这是敦煌的东西'。”
李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许总,你这是要给谁看?”
“一个能决定这个项目美术方向生死的人。”
李明远没有再问。“两天。我尽量。”
挂了。
许琛收起手机,把桌上的文档整理好,塞回背包。
他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远处技术组的大开间传来键盘声和低低的交谈声。一切如常。
手机震了一下。短震,微信。
温韵诗。
一份文档链接。标题:“《天命人起》项目·团队架构初稿 v0.1”。
许琛点开,拇指快速往下滑。组织架构图、人员配置、职能划分——温韵诗的效率一如既往地让人头皮发麻。从昨天马文龙说“做”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她已经拉出了一份完整的框架。
他的目光停在文档的第三页。
“美术风格总监”那一栏。
空白。
后面跟着四个字,字号比正文小一号,颜色是灰色——温韵诗手打的备注。
“待许总定。”
许琛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
然后他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向电梯。
两天。
李明远需要两天做那段影像。赵飞鱼需要时间牵线。
两天之后,他要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飞去京城,走进一栋五十年代的旧楼,敲开一个六十三岁老人的工作室门。
然后用三十秒说服他。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从3跳到1。
许琛靠在金属内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不锈钢面板。
脑子里已经在排那三十秒的节奏了。
——
两天后。
京城。央美老校区。
六月底的京城比江城还要闷热。空气里的水分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呼吸都带着一股黏腻感。
许琛和赵飞鱼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对着的是一栋灰砖外墙的四层旧楼。楼体的年代感从每一条砖缝里渗出来——墙面的灰泥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体;窗框是木头的,漆面龟裂成蛛网状的纹路;一楼的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道谁养的绿萝,叶片蔫头耷脑地垂着,被正午的阳光晒得打了卷。
赵飞鱼走在前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脚上是一双平底的白色帆布鞋——比平时在公司里的打扮随意了很多。许琛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肩膀线条也不像平时那么舒展。
紧张。
赵飞鱼在紧张。
“三楼最里面那间。”她边走边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进去之后你先别急着说正事。沈老师有个习惯——他会先给你泡茶。茶泡好之前你说什么他都不会认真听。”
许琛点了下头。
楼梯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一种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楼道里的光线很暗,每层只有一盏日光灯管,其中二楼那盏还在闪——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跳着,把墙壁上的阴影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墨汁——那种研磨过的松烟墨特有的焦香,带着一丝苦涩的尾调。宣纸——潮润的、纤维质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晾了半干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要贴着鼻腔才能捕捉到的松节油味——有人在用油画颜料。
三楼。走廊尽头。
一扇木门。门板上的漆是深棕色的,磨损得很厉害,把手的位置被手掌摩挲出了一块光滑的亮斑。门框上方钉着一块白色的塑料牌子,黑色宋体字印着“国画系·沈墨白工作室”。
赵飞鱼在门前站定。她回头看了许琛一眼。
“准备好了?”
许琛的背包带子勒在右肩上,里面装着那台笔记本电脑。李明远两天前交付的那段三十秒测试影像就存在桌面上。
“敲吧。”
赵飞鱼抬手,指节叩在门板上。三下。节奏不快不慢,力度适中。
里面没有声音。
五秒。
赵飞鱼又敲了三下。
“沈老师?是我,飞鱼。师姐跟您说过的——”
“进来。”
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低沉,干燥,像是砂纸擦过粗糙的木面。两个字之间没有多余的气息,干净利落得不像一个六十三岁的人。
赵飞鱼推开门。
工作室不大。三十平米左右的空间,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靠窗的位置是一张巨大的画案,案面上铺着一张半展开的宣纸,纸面上有未干的墨迹——一幅临摹到一半的壁画局部,线条极细,像是用最小号的狼毫勾出来的。画案旁边立着两个画架,一个上面夹着一张放大到A2尺寸的敦煌壁画高清打印稿,另一个空着。
墙壁上挂满了东西。学生的临摹习作、沈墨白本人的敦煌壁画复原稿、几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沈墨白蹲在某个石窟里,手里拿着画板,背后是斑驳的壁画。
靠里面的墙边是一排书架,塞得快要溢出来。画册、学术期刊、线装古籍、还有几摞用牛皮纸包着的手稿,侧面用毛笔写着编号。
沈墨白坐在画案后面。
六十三岁。头发花白,但不是那种均匀的银灰色——是黑白交杂的,像是岁月只来得及染了一半就被什么事打断了。脸瘦,颧骨突出,法令纹很深,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下方,把整张脸切成了几个棱角分明的块面。皮肤是那种长期在室内工作的人特有的苍白,但不是病态的白——是干燥的、纸质感的白,像是被时间风干了水分。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框是细细的金属丝,架在鼻梁上的位置偏低,露出上方一截眉骨的阴影。镜片后面的眼睛——许琛注意到了——不浑浊。六十三岁的人,眼白干净得不正常,瞳孔的边缘清晰锐利,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对襟棉麻衫,袖口挽到了手腕上方两寸的位置,露出的前臂瘦而有力,手背上的青筋像是浮雕一样凸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毛笔——极细的那种,笔尖还沾着未干的墨。
他没有抬头。
赵飞鱼走进去,许琛跟在后面。
“沈老师。”赵飞鱼的声音比在门外时又低了一度。“这是我跟您提过的——许琛,许总。”
沈墨白的手停了。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三毫米的位置,一滴极小的墨珠在笔尖凝聚,摇摇欲坠。
他抬起头。
老花镜后面的目光越过镜框上沿,落在许琛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黑色圆领T恤,深灰色休闲裤,一双白色运动鞋,右肩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背包。
扫完了。
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到宣纸上。笔尖落下,那滴墨珠被精确地按进了一条弧线的起笔处。
“坐。”
一个字。没有多看许琛第二眼。
赵飞鱼拉了许琛一下袖子,示意他坐到画案对面的一张旧木椅上。椅面是硬的,坐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板,屁股一落上去就感觉到了木纹的凹凸。
沈墨白把手里那条线勾完了。笔尖从宣纸上提起来的动作极慢,像是在和纸面做最后的告别。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一个青花瓷的山形笔架,釉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然后站起来,走向角落里的一张小茶桌。
茶桌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具。壶身包浆很厚,那种用了几十年才能养出来的深栗色光泽。沈墨白拎起热水壶,往紫砂壶里注水。水柱细而稳,从壶嘴到壶口的距离保持着恒定的高度,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赵飞鱼说得对。茶泡好之前,什么都不用说。
许琛坐在硬木椅上,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沈墨白泡茶。
温壶。洗茶。注水。出汤。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停顿。沈墨白的手指在壶盖和杯盏之间移动的轨迹极其精确——每一次拿起、放下、倾倒,都像是被计算过角度和力度的。
三个杯子。一杯推到许琛面前,一杯推到赵飞鱼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茶汤是琥珀色的,清亮,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气味从杯口升起来——不是花香,是一种更沉的、带着烟火气的陈韵。老普洱。
沈墨白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摘掉老花镜,搁在茶桌边缘。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看起来更锐利了。瞳孔的颜色偏深,接近黑色,但不是那种浑浊的黑——是墨汁沉淀到底之后、最深处那一层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