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了。椅子滚轮重新碾过地板,键盘声陆续恢复。
小赵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那个纸卷,站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纸卷上抬起来,落在对面那排工位的方向——陈若溪已经坐回去了,正在翻她的笔记本,手指在某一页的色块上轻轻点着什么。
午饭的时候有人问那几个投左边的人为什么选沉稳版本。回答集中在同一个点上——
“你仔细看。左边的红虽然不艳,但它和背景里的灰绿、土黄配在一起的时候,反而更跳。因为画面整体色温偏冷,这种温暖但不刺目的红就成了整个画面里唯一的暖色中心——视线会自动被它吸过去。右边把红提亮了,结果红变得太强了,和背景的冷色调打架,整个画面变吵了,反而没有焦点了。”
“低对比度下的高辨识度”——有个做材质的人用了这个词。
小赵一个人在工位上坐到了下午两点。他没有画画。他在看那两张打印稿。展开,卷起来,再展开。
两点十五分,他站起来,走到公共区域的打印机旁边。他打印了一张东西——不是概念图,是一张A4大小的表格。
陈若溪的色谱数据表。
他把这张表打印出来之后,从抽屉里找了一块小磁铁,走回自己的工位,把色谱数据表吸在了工位隔板上。
隔板的另一侧已经有了一张东西——李明远在敦煌画的那张飘带速写的复印件。那条有七次粗细变化的线,用铅笔画在微黄色的素描纸上,复印之后变成了灰白色的影子,但线条的韵律还在。
色谱数据表和飘带速写并排挂着。一张是颜色的逻辑,一张是线条的逻辑。
小赵盯着这两张纸看了十几秒。然后他坐下来,打开Photoshop,开始重画那张黑风山入口全景。
这一次他用的是沉稳暖红。
——
从那天开始,美术组工位的隔板上陆续出现了新东西。
老陈的隔板上多了一张方屿提供的唐代明光铠三视图复印件——正面、侧面、背面,每个零件的铆接方式都用红色箭头标注了出来。
场景组的两个骨干把周以宁的拓片复印件按照洞窟编号排成一排,用透明胶带贴在了隔板的顶端——远看像是一排黑白色的小窗户。
做材质贴图的三个人从陈若溪那里要来了六套矿物色谱条的复印件,裁成长条形,用磁铁吸在了各自的隔板侧面——每个人的色谱条组合不一样,对应各自负责的章节。
隔板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拓片、色谱条、甲胄结构图、壁画局部放大图、手写的批注、铅笔速写——它们和美术组原来就有的参考图、角色草稿、软件快捷键备忘条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新旧交融的视觉层次。
两个团队的边界在这些纸张和磁铁之间,一点一点的溶解了。
——
协作模式运行到第二周末尾。
周五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温韵诗发了一个文件包到许琛的邮箱。
邮件标题:《天命人起》·黑风山章节·第一批终稿概念图·已通过双重审核。
许琛那时候正在宿舍刷牙。牙刷杵在嘴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瞟了一眼邮件标题,把嘴里的泡沫吐了,用毛巾擦了擦脸,三步走回书桌前坐下。
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邮件。下载文件包。解压。
文件夹里有七张图。每一张的文件名都按照项目规范命名——“HFS_ENV_001_Panorama_Final.psd”——黑风山环境概念图001号全景终稿。
许琛双击打开了第一张。
4K分辨率的画面在屏幕上展开。
黑风山。
整座山脉群落铺陈在画面中央偏上的位置,从画面的左侧延伸到右侧,山脊线起伏着。
枫叶覆盖着每一道山坡、每一条山脊、每一个峡谷。红色。不是刺目的红,是那种沉稳的、暖的、带着一层褐色底调的红——朱砂和赭石七三混合之后的颜色。从远处看,整座山脉浸在一层琥珀色的光里,暖调从画面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到了边缘处渐渐过渡成灰绿的苔藓色和土黄的岩壁色。
许琛的目光从全景收回来,开始看细节。
他把画面放大到200%。
树干的纹理——不是均匀的程序化纹理,是有方向的、有节奏的。树皮上的裂缝从根部向上延伸,越往上越细,到枝杈分叉处骤然消失——因为枝杈处的树皮更年轻,还没来得及开裂。
继续放大。
地面的落叶——叶片没有腐烂。每一片落叶都保持着刚从枝头脱落时的鲜艳,叶脉清晰,叶缘完整,有些叶片翻了面,露出背面更浅的颜色。叶片的分布不是随机的——靠近树根处堆积得更厚,远处更稀疏,有些叶片被石头的边缘卡住了,半片露在外面。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秒。
放大到400%。
溪水。画面中下部有一条溪流从山脊之间穿过,水面清澈见底。溪底的卵石颜色和岸边裸露的岩石颜色保持了一致——都是那种偏灰的土黄。溪流的走向和地形的坡度严丝合缝——水从高处往低处流,在两块突出的岩石之间收窄,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跌水。
远景。废弃禅院的轮廓在枫叶的缝隙里若隐若现。禅院的柱础——许琛凑近了看——柱础的直径和高度比例大概是一比零点六,覆莲瓣的瓣数他数了数,十六瓣。
他想起方屿图册里的数据——唐代寺院柱础标准覆莲瓣数为十二至十八瓣。十六瓣,在范围内。
许琛靠回椅背上。
他关掉第一张图,打开了第二张。
黑熊精。角色全身概念图。
画面的中央站着一个修行者。
他高大,但不是虚胖的高大。骨架撑得很开,肩膀宽阔,四肢修长,黑色的毛皮从领口和袖口露出来,纹理粗粝但有方向,被几百年的风霜打磨过的质感。
袈裟披在他的肩上。袈裟的缝制结构——许琛的目光在这里停住了——不是游戏里常见的那种简单的一片式披风。它有独立的领边、肩部的搭扣、胸前的系带和下摆的锁边,每一个部分都有独立的缝线走向。缝线的密度在受力部位更高——肩部和胸口,因为这两个地方要承受布料的重量。
铁链。四肢上缠绕着铁链——不是装饰,是自缚。链环一圈一圈的缠紧,从手腕蔓延到肘部,从脚踝蔓延到膝盖。链环的锻造纹路——许琛在图片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小小的标注框,写着:“链环参考:敦煌第158窟金刚力士手中锁链形制,单环直径约4.5cm,锻造痕迹保留锤击面纹。——方屿标注”。
脚下的莲座。瓣数——十二瓣。比禅院柱础的莲瓣少。许琛想了想——黑熊精是护法灵兽,不是佛。护法的莲座规格比正殿柱础低一等,瓣数少四到六瓣。十二瓣,合理。
最后是脸。
许琛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很久。
黑熊精的脸——不是凶悍的,不是狰狞的,不是那种游戏Boss标配的表情。
他的眉骨很重,压在深陷的眼窝上方。眼睛不大,瞳孔偏深,接近黑色——但不是混浊的黑。是沉到了底之后,底下还有一层光的黑。
嘴唇微微闭合,下唇比上唇厚一些,嘴角既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垂,保持着一种中性的弧度——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理解了、但什么都不打算再说了。
法令纹从鼻翼两侧深深的刻下来。不是老的法令纹,是承受了太多东西之后,面部肌肉长期紧绷形成的沟壑。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
许琛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两种完全矛盾的情绪,被同时塞进了同一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这个世界的荒谬,他为此感到悲伤,但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任何事。他什么都懂,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不是一个游戏Boss。
许琛把所有终稿概念图打包成一个压缩文件。他打开微信,找到马文龙的对话框,把文件拖了进去。
附了一句话:“第一批交卷。”
发送。
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许琛放下手机,去倒了杯水。水是常温的,从饮水机里接出来带着一股塑料桶的淡味。他喝了半杯,把杯子搁在桌上,坐回来看手机。
十点四十一分。马文龙的回复到了。
两个字。
“来趟。”
——
许琛叫了辆车。十一点零八分到达奇迹游戏工作室。
大楼的正门已经锁了——保安从监控里看见他,按了门禁开关放他进去。大堂里只有前台的一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拉出一片暖色的光池。
电梯。三楼。走廊里的日光灯只开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光影交替的铺在地板上。
大会议室的门开着。
许琛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大屏。
六十五寸的LED大屏被打开了,亮度调到了中档。屏幕上投着黑风山的全景概念图——那张他二十分钟前在宿舍里看过的图,被放大到了整面屏幕的尺寸,每一棵树的纹理、每一片落叶的叶脉、每一块岩石的风化痕迹,都在六十五寸的尺寸下被彻底展开了。
马文龙站在屏幕前面。
灰色T恤。右肩的毛球还在。深色运动裤,裤脚堆在脚踝。灰扑扑的板鞋,左脚鞋带拖在地上。
他的手揣在裤兜里,身体的重心偏向左脚,姿态松散。但他一动不动——从许琛推门进来到走到他身后,他的身体没有移动过一毫米。
他在看那张图。
许琛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等了十秒。
马文龙没有转身。他的声音从面向大屏的方向传过来,经过墙壁的反射,在许琛耳朵里变得稍微有一点空旷。
“沈老师的色谱数据用了多少?”
许琛的回答没有犹豫。“第220窟和第217窟的混合方案。陈若溪逐像素校准过。”
会议室里安静了。
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缝隙。大屏上的黑风山在深夜的会议室里散发着一种沉稳的偏暖的光——枫叶的红从屏幕中央向四周扩散,染上了马文龙灰色T恤的后背,给那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旧衣服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调。
五秒。
马文龙说了第二句话。
“把沈老师的合同从顾问改成联合美术总监。薪资翻倍。他值这个价。”
许琛没有意外。
他站在马文龙身后,看着大屏上的黑风山全景。那种枫叶的红——朱砂和赭石七三混合的红——在六十五寸的屏幕上铺展开来,不刺目,不张扬,但你没有办法把目光移开。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暖着。
这批概念图已经不是游戏美术这个词能概括的了。每一笔线条都有来处——来自一千四百年前某个工匠握笔的角度和力度。每一种颜色都有根据——来自沈墨白蹲在洞窟里十一年逐瓶逐袋记录下的矿物成分和研磨粒度。每一个甲胄的铆接方式、每一个莲座的瓣数、每一条衣纹的粗细变化,都经得起任何人拿着放大镜一寸一寸的检视。
马文龙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从大屏上收回来,落在许琛脸上。深夜会议室的冷光打在他的颧骨上,法令纹的阴影比白天更深了一些。
“去跟沈老师谈。”他说完这句话,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拿起桌角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喉结滚了两下。
“行。”
——
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许琛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拨了沈墨白的号码。
他不确定老人是否还醒着。六十三岁的人,作息应该很规律。
嘟了四声。
接通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出声。三秒钟的安静,背景音里有极细微的沙沙响——纸页翻动的声音。沈墨白还在工作。
“沈老师,我是许琛。这个点打扰您了。”
“没事。在看稿。”沈墨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干燥低沉,每个字的气息都很短。“什么事?”
“马总看了今天提交的第一批终稿概念图。”
电话那头的翻纸声停了。
“他提了一个要求——想把您的合同从视觉文化总顾问改成联合美术总监。薪资翻倍。”
许琛说完这句话之后,出租车正好经过一个路口。红灯。车停了。窗外的红色光晕透过车窗玻璃照进来,在许琛的手机屏幕边框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出租车的红灯变成了绿灯,车重新启动,窗外的光影从红色切换成了路灯的橘黄色。
然后沈墨白的声音传过来了。
许琛听出了一种他从未在这个老人嘴里听到过的东西——松弛。不是困倦的松弛,是一根绷了十一年的弦终于被人拨动了之后的余韵。
“联合美术总监这个头衔,我不要。”
许琛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手指尖碰到金属边缘的凉意很清晰。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不要。他等着。
“但有一个条件——”
沈墨白的声音降了半度。尾音拖了一瞬,比他平时的干脆多了那么零点几秒的停留。
“游戏上线的时候,片尾字幕里加一行字。”
出租车转了个弯。车窗外的路灯光晕从橘黄变成白色,又变回橘黄,在许琛的脸上一明一暗的交替着。
“什么字?”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拍。
“色彩考据:敦煌莫高窟七十二窟色谱数据库。”
沈墨白的声音在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上收住了。收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气息。
然后他停了一拍。
“让那些工匠的颜色,被人记住。”
出租车在一条空旷的马路上匀速行驶着。发动机的低频震动从座椅靠背传到许琛的后背,和电话那头传来的最后那几个字混在一起。
许琛的手指从手机边框上松开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出租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两盏,三盏——橘黄色的光点在深色的夜幕里串成一条线。
“好。”
一个字。声音很轻,但分量很实。
电话那头的沈墨白没有再说话。
五秒钟的安静。
然后听筒里重新响起了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极细微的、规律的、一页接着一页。老人挂了电话之前又翻回去工作了。
许琛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三分四十七秒。
他锁屏,把手机揣回裤兜里。
出租车在夜色中继续行驶。窗外的城市灯火从两侧后退着,近处是路灯的橘黄,远处是写字楼的冷白,更远处是住宅区密密麻麻的暖黄色小方块——无数个窗口,无数盏灯,无数个还没有睡的人。
许琛靠在座椅上,目光穿过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落在那些灯火上面。
一千四百年。七十二个洞窟。十一年的研究。引用量不到二十。
那些工匠——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工匠——他们蹲在昏暗的洞窟里,把矿石磨成粉末,调和成颜料,一笔一笔的涂在潮湿的泥壁上。他们画飞天的飘带时,手腕的转动角度决定了线条的粗细;他们调石青的深浅时,研磨的粒度决定了蓝色的层次;他们在朱砂里混入赭石时,比例的微调决定了红色的温度。
这些东西被时间封存了一千四百年。被沈墨白从洞窟的墙壁上一点一点的剥离出来,记录在那叠三四百页的手稿里。
现在,它们要被三千万个屏幕照亮。
出租车到了校门口。许琛付了钱下车。六月末的夜风从梧桐树的树冠间穿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远处某条街上夜宵摊的油烟味。
他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路灯的光圈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个椭圆形的亮斑,他踩在亮斑的边缘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人行道上。
许琛掏出手机,打开温韵诗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
“沈老师不要联合美术总监的头衔。但他的条件我答应了——片尾字幕加一行色彩考据的署名。你记到合同备忘里。”
发出去。
锁屏。揣回兜里。
他走进校门,沿着梧桐树荫下的小路往宿舍楼走。叶片的影子碎成一地,在路灯的光线下一明一暗的交替着。
走了二十步,手机震了一下。
温韵诗的回复。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三个字。
“记下了。”
许琛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夜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右边推了一些。宿舍楼的灯光在小路的尽头亮着,暖黄色的,一层一层的叠上去。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校园里一下一下的响着,节奏不快不慢,和呼吸一样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