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尾巴拖着一股闷热的潮气,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黏在许琛的手臂上。
他把驾驶座的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两度,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拿着手机翻看邮箱里两份项目周报。高速公路两侧的防护林在视野里匀速后退,深绿色的色块连成一条模糊的带子。
《超体》的周报是孙佳的制作助理发的,格式规整,数据清晰——AI特效渲染总进度67%,其中高难度镜头组(太空站坍塌序列、意识空间粒子化)已完成82%,剩余镜头集中在第三幕的大规模群戏合成。备注栏写着:张子岚的面部表情捕捉数据已全部入库,无需补拍。
许琛的拇指往下滑了一截。
《金小童》的周报是冯敬德的副导演写的,措辞比孙佳那边朴素得多,带着一股老派电影人的简练——“小满状态稳定,韩兆年配合度极高,本周完成第七场至第十一场拍摄,进度超前两天。冯导对第九场的单镜头长拍非常满意,已确认不再重拍。”
许琛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两个项目都在轨道上跑着,没有脱轨的迹象。这种感觉不常有——他手里同时转着的盘子太多了,总有一两个在边缘摇晃。但今天,至少在他从江城出发到影视城这两百公里的路程里,所有盘子都稳稳当当。
挡风玻璃上映着远处天际线的轮廓。再开四十分钟就到了。
许琛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两度,右脚稳在油门上,车速维持在一百二。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昨晚那封邮件——林哲远,Rocksteady,千点位动捕——但他刻意没有让自己继续深想。有些事情需要等信息回来再判断,提前消耗精力是浪费。
导航提示还有三十七公里。
——
星梦影视城的大门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许琛把车停在B区的地下车库,从电梯上来时,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裹着柏油路面被晒软后散发的那股微苦的气味。
他先去了《金小童》的片场。
A3号摄影棚的铁门半开着,里面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和外面的热空气撞在一起,在门框处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许琛侧身挤进去,脚步放得很轻。
棚内的灯光压得很低。主光源集中在中央那片搭建好的废墟场景上——断裂的水泥梁柱斜插在碎砖堆里,墙面上的弹孔边缘被美术组做出了烧焦发黑的痕迹。场景的细节做到了极致,连地面上散落的碎玻璃都有不同的厚度和反光角度。
韩兆年蹲在废墟的一角,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柱子,双臂紧紧箍着小满。小满的脸埋在他的胸口,两只小手攥着他衣服前襟的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冯敬德坐在监视器后面,花白的头发被棒球帽压着,帽檐下的眼睛眯成两条缝,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悬在半空中,五指张开——这是他要求全场安静的手势。
“预备——”副导演的声音压得极低。
棚顶的音响系统里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是后期会替换成真实爆炸音效的占位音。韩兆年的身体本能地往前弓了一下,把小满更紧地护在怀里。他的后背绷成一张弓,肩胛骨的轮廓透过那件被灰尘和假血浆弄脏的衬衫清晰地凸出来。
小满抬起头。
那张小脸上没有恐惧——冯敬德从第一天就跟他说过,这不是真的炸弹,这是游戏。但小满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恐惧更复杂——他看着韩兆年的脸,看着那张被灰尘覆盖的、眉头紧锁的脸,然后他伸出一只手,小小的手掌贴在了韩兆年的脸颊上。
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
冯敬德的悬在半空的右手猛地攥紧了——但他没有喊停。
监视器旁边的一块副屏上,AI实时预览系统正在同步渲染这个镜头的特效画面。废墟的上方,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正在膨胀,碎片从爆炸中心向四周飞散。而画面的下半部分——韩兆年和小满蜷缩在柱子后面的那个角落——被一层灰蓝色的阴影笼罩着,和上方的火光形成了一种残忍的冷暖对比。
许琛站在摄影棚最后面的阴影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从副屏上的AI预览画面移到主监视器上的实拍画面,又移回来。
那个画面——火光、废墟、父亲的脊背、孩子的手掌——在两块屏幕上同时存在着,一块是粗糙的现实,一块是被技术赋予了完整情绪的未来。两者之间的距离,就是顾有文团队那套AI引擎的价值。
“过。”
冯敬德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干燥简短。他摘下棒球帽,用帽檐扇了两下风,花白的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然后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摄影棚最后面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年轻人身上。
一个点头。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两厘米。
许琛回了一个同样幅度的点头。
一切顺利。不需要多余的话。
——
从A3号棚出来,许琛沿着影视城内部的柏油路走了三百米,拐进B区的后期制作楼。电梯到四楼,走廊尽头是《超体》后期机房的门。
门关着。
许琛刷了工牌,推门进去。机房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八度——服务器散热系统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蓝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六台工作站排成两排,屏幕上跑着不同阶段的渲染进度条。
没有人。
许琛皱了下眉。按照排期,今天下午应该有三个技术员在这里盯渲染进度。他转身出了机房,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抱着文件夹小跑过来的年轻女孩——孙佳的制作助理,姓方,圆脸,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
“许总!”她看见许琛,脚步急刹,差点打了个趔趄。“您来了——孙导不在机房,她被叫走了。”
“叫去哪了?”
方助理的表情有点微妙。她咬了一下下嘴唇,目光往左边飘了一下——那是一种不确定该不该说的犹豫。
“公关那边……说是有个紧急的事要处理。孙导在她自己办公室。”
许琛的脚步已经转了方向。
“紧急公关事务”这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孙佳是导演,不是公关经理。能把一个正在盯后期的导演从机房里拽走的“公关事务”,不会是什么小事。
他加快了步伐。
——
孙佳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的另一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电脑屏幕的冷白色光。许琛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孙佳的后背——她坐在办公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两根拉满的弦。
她没有回头。
许琛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
一篇长文。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攻击性——
《AI特效的遮羞布:揭开繁星娱乐“技术革命”的真相》
许琛的目光快速扫过正文。文章很长,至少五千字以上,结构严谨,论据充分——不是那种粗制滥造的黑稿。作者用了大量的技术术语,从渲染管线到光追算法,从粒子系统到动态模糊,每一个概念都用得恰到好处,既能唬住外行,又不至于被内行一眼看穿。
文章的核心论点只有一个:繁星娱乐所谓的“AI特效革命”,本质上是用低成本的AI生成画面糊弄观众,其真实质量远低于传统特效工艺。
配图有四张。
许琛的眼睛在第二张图上停了两秒。那是一帧《超体》的片场画面——张子岚吊着威亚,背景是绿幕,画面右下角有一小块AI预览窗口。但这张图被人刻意压缩过分辨率,预览窗口里的画面变得模糊不清,色块粗糙,锯齿明显。旁边放着一帧《阿凡达2》的正式上映画面做对比。
“这张图是从哪来的?”许琛的声音很平。
孙佳终于转过头来。
她的脸色不好看。不是苍白——是那种血液全部涌到了太阳穴两侧、但脸颊反而失去血色的状态。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咬肌微微鼓着。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的片场是封闭管理的。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登记,手机不允许带进拍摄区域。这些画面——”她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张被压缩过的截图,“——不可能是从正规渠道流出去的。”
许琛没有接话。他伸手拿过孙佳旁边的鼠标,把页面往下滚动。
评论区。
置顶的第一条评论有三千多个赞——“早就说了,AI特效就是骗局。一帮资本家拿着半成品糊弄观众,还吹什么技术革命?传统特效师十年磨一剑的手艺,被这帮人用一个破算法就想取代?做梦。”
第二条:“孙佳这几年拍的东西越来越水了,从《超体》的预告片就能看出来,画面那个塑料感……跟十年前的五毛特效有什么区别?”
第三条:“繁星娱乐就是个草台班子,靠营销吹出来的泡沫。等《超体》上映那天,观众自然会用脚投票。”
许琛的目光扫过这些评论,速度很快,但每一条的措辞和语气他都记住了。他松开鼠标,直起身。
“这篇文章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孙佳从桌上拿起一叠打印出来的截图,递给许琛。“但这不是唯一一篇。”
许琛接过那叠纸。
A4纸上打印着不同平台的截图——微博、知乎、B站、虎扑、豆瓣——至少十七个不同的账号,在过去一周内从不同角度发布了针对繁星AI特效团队的攻击内容。
有的走技术路线,用专业术语质疑AI渲染的画面质量;有的走情怀路线,打出“AI取代人工是行业毒瘤”的旗号,煽动传统特效从业者的焦虑和愤怒;有的走八卦路线,翻出孙佳五年前一部评分不高的网剧,把当时的画面截图和《超体》的预告片放在一起,配文“五年了,还是这个水平”。
最狠的一篇,是一份所谓的“繁星内部员工匿名爆料”。
许琛把那张截图抽出来,凑近了看。
“爆料”的内容写得很有技巧——不是一上来就全盘否定,而是先肯定了繁星AI技术“确实有一定创新”,然后话锋一转,声称“实际产出远低于对外宣传的水平”,“大量高难度镜头仍然依赖传统外包团队完成”,“AI引擎的稳定性极差,经常崩溃导致进度延误”,“团队内部怨声载道,但因为签了保密协议不敢公开说”。
每一条都踩在了似是而非的边界上——你说它是假的,它的措辞足够模糊,无法被直接证伪;你说它是真的,它又没有提供任何可验证的具体细节。
许琛把那叠纸放回桌上。
孙佳盯着他的侧脸,等着他开口。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窗帘拉着,午后的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屏幕的冷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这些素材是从哪里流出去的?”孙佳的声音里压着一层没有完全释放的怒意。“我们的片场是封闭管理的。进出人员登记、手机寄存、监控全覆盖——除非有人从内部带出去的。”
许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孙佳对面,双腿交叠,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敲着椅子扶手的皮面。
“这些文章的发布时间,你注意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