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转，她立在宋代的画舫上，烟雨蒙蒙，远处的拱桥倒映在水里。
她用一种超越肉眼的视角，”触摸”着华夏文明的脉络。
影厅里压不住的惊叹声此起彼伏。有人小声”卧槽”，有人倒吸气。
前排的老鬼，那拧了一路的眉头，此刻终于转换成了惊讶。
他盯着银幕，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看了一辈子电影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
——
影片冲向最高潮。
决战外国间谍之后，女主角的大脑开发度达到了百分之百。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像某个众所周知的版本那样，化作一个冰冷的存储设备。
银幕上，她没有。
在全场观众的注视下，她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亿万道流光。那些光点没有四散消失，而是汇成一道湍急的洪流，涌入了一座庞大的算力中心。
熟悉的观众一眼就认了出来——”烛龙”。天讯和江大共建的那座算力中心。
她的意识与那庞大的数据流合二为一。
她，成了一个无处不在、无所不知的存在。一个游走在数据深处的”数字神明”。
影厅里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
——
可真正让所有人愣住的，是这位”数字神明”做的第一件事。
她没有去探索宇宙，没有去丈量星辰。
银幕上，无数因为战火而损毁、湮灭的古籍数据，被她一卷修复、还原。那些在历史长河里遗失的文明碎片，在她的意识中重新拼合、亮起。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影院，不大，却像是从每个人胸腔里发出来的——
”我思，故我在。”
一顿。
”我们思，故我们在这个宇宙，留下过痕迹。”
电影的内核，在这一句话里，从一个人的进化，猛地拔高到了对整个文明的守护与传承。
——
黑暗中，老鬼摘下了眼镜。
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银幕上，那条由华夏文字汇成的数据洪流奔流不息，像一条横亘天际的星河。他的身体微微地抖着，握着眼镜的手指收得发白。
他看了一辈子电影。今天，他被一个还没到三十岁的”小丫头”，结实地上了一课。
这哪里是好莱坞的模仿者。
这是借了好莱坞的壳，从里到外，讲了一个彻头尾的、东方式的浪漫与宏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什么也没说出来。
——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整个影厅，陷入了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半分钟。没有一点声音。
然后，不知道是哪个角落里，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那一下掌声像是点燃了引线。
刹那间，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像海啸一样把整个影厅淹没。掌声经久不息，一浪盖过一浪。
许多观众站了起来，有人眼眶里含着泪，自发地朝银幕的方向致敬。
——
映后交流环节。
孙佳带着主创团队登上台。射灯打在她脸上，她张了张嘴，本来准备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台下黑压的人群，看着那一双红着的眼睛，喉咙发紧。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她的声音哽住了：”谢谢你们…”
台下，王浩早就哭成了泪人，胖脸上糊得一塌糊涂，还在使劲拍巴掌。沈星苒红着眼圈，用指尖抹了一下眼角。路娴的眼里盛着一层水光，神色比平时柔软了许多。
只有许琛，平静地鼓着掌，嘴角挂着一丝舒展的笑意。
——
庆功宴设在影城顶层的宴会厅。
张绍阳端着酒杯走到孙佳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支票，递了过去。那张支票上，金额一栏是空白的。
”下一部，”他说，”预算你自己填。”
孙佳捏着那张薄的纸，手指有点发僵。
宴会另一头，之前那位态度倨傲的钱志鸿，端着酒杯磨蹭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朝孙佳这边凑过来。
”孙导，我敬你一杯，之前是我……”
”孙导累了。”许琛侧身一挡，顺手把孙佳面前的酒杯端了起来，”我替她喝。”
他仰头，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搁，看着钱志鸿，笑了笑。
钱志鸿那杯酒举在半空，僵了几秒，讪地收了回去。
——
宴会快散的时候，老鬼出现了。
他没去人多的地方，绕到角落里，找到了独自坐着喘口气的孙佳。
他没有道歉。
他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孙佳面前的桌上，声音沙哑：”我明早头版评论的标题，已经想好了。”
孙佳抬起头。
”叫《你好，华夏科幻》。”老鬼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孙导，希望你再接再厉。”
说完，他转过身，背着手，慢慢地朝门口走去。那个背影有些落寞，又像是卸下了什么，透出一股说不清的释然。
孙佳看着他走出宴会厅的门，捏起了那张名片。
——
午夜十二点。
首映票房数据出炉。
三千八百万。
对一部没有任何流量明星、纯硬科幻的电影来说，这个数字堪称奇迹。
更要命的是评分。各大影评网站的锁定期一过，分数全部解锁——
豆影9.2。
番影9.7。
国评9.6。
口碑彻底引爆。社交平台上，#你好华夏科幻#的话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窜，把那条#老鬼断言超体扑街#压得没了影。
——
许琛送沈星苒回家。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路灯一盏从车窗外滑过，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的光。沈星苒靠在副驾上，眼睛半阖着，大概是哭过又累了。
许琛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路娴发来的消息：
”《超体》的海外发行权，几家好莱坞巨头已经打破头了。”
下面还有一行：
”但他们都要求重新剪辑，尤其是结尾。他们想不通主角为什么不'飞升'去探索宇宙，反而要回头去'捡垃圾'——他们是这么形容修复古籍的。”
许琛看完，抬眼望向窗外。
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
他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敲字。
”告诉他们，一刀都不能剪。”
发出去，他顿了顿，又接着打：
”华夏的故事，不需要他们看懂，只需要他们仰望。”
最后一行:
”发行我们自己做。让'烛龙'引擎的海外合作方，见识一下什么叫内容和渠道的王炸组合。”
发送。
他把手机扣进口袋，车窗外的灯火依旧在流淌。副驾上，沈星苒呼吸均匀，睡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