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路娴继续,声音清冷,语调是她惯用的那种漫不经心,字里行间却有一处小小的棱角,触到了就会割人:
“听说祗园祭的烟火很漂亮?“她侧了侧脸,视线还是在玻璃外,嘴角的弧度藏在阴影里,说不分明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沈星苒那种眼里只有实验室的学霸,也被你这套浪漫哄得找不着北了吧?“
话落,车里安静了一息。
许琛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左耳根那一截细腻的皮肤,在仪表盘的冷光里微微泛着一层薄薄的红,看着她手指落在方向盘上的姿势,分明是刻意端正着,却在某个关节处用了一点多余的力气。
他太清楚这只猫了。嘴上刺出来的每一根针,扎的方向,背后是什么。
眼底的笑意慢慢浮上来,不是那种张扬的、会带着声音的笑,是一种很深、很沉、被他压在眼睛里没有放出来的弧度。
然后他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椅背上稍微起了起身,整个上半身向左侧倾,越过中控台之间的那片空间,朝驾驶座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高,肩膀宽,这一倾身,整个人像是把附近的空气也带走了一半,路娴身边的生存空间瞬间缩小了,他身上带着微凉的雨水气息和衬衫布料的气味压了过来,把她笼在了一道不宽的阴影里。
路娴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后背本能地往椅背上贴,皮革椅面被她压出一点形变,又弹了回来,把她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她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头,眼角余光瞥向他,眼睛睁大了,声音里压着那么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慌乱,语气却还在撑着:
“你干什么?!“
许琛低着头,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的视线落在她侧腰那里,那块她入座之后一直没来得及搭上的安全带。他修长的右手越过她的身侧,手腕擦过真皮椅面,指尖捏住了安全带的金属扣头,缓缓地往卡槽方向带过去。
路娴整个人都僵了。
她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几根手指,离她的腰侧只有两三厘米,没有碰到,但那温热的手背贴着她的衣料,带出了一道极细微的温度差。
“咔哒。“
安全带扣进卡槽,声音很轻,清脆,在这片密封的车厢里被放大了一点点,像是给这整件事情画了个句号。
许琛收回手。
就是在那一下,他的指尖——那个最末端的指腹——似乎带着某种极偶然的轨迹,从路娴的侧颈上擦过去了。
很轻。轻到可以归结为收手时随机的弧线,归结为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下两个人距离被缩短带来的误差。
可就是那么薄薄的一层触碰,像一根细线搭在绷好的弦上——路娴浑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一道她无法完全压制的、微微的战栗。
从颈部散开,往下走了一寸,又一寸,最后消散在她攥紧方向盘的指尖。
许琛已经退回去了。
他重新靠进副驾驶的椅背,姿势恢复了刚进来时那副懒洋洋的散漫,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一种把事情都看透了之后才会有的、带着点说不清楚危险性的坏笑。他的声音低了一度,沉了一点,带着一丝喑哑:
“路总,雨天路滑。“
他慢悠悠地往下说,眼神斜睨着前方,“注意安全。“
车里安静了一整秒。
然后路娴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包含任何修饰,干净而直接,是一种羞恼和讥诮混在一起的眼神,她脸颊烧得发烫,颧骨那一块明显红了,在暗光里也遮不住。
她猛地收回视线,右脚踩下油门。
白色的奥迪Q5像是被人在屁股上踢了一脚,车头一挺,冲进了深巷尽头那片浓稠的雨幕里。尾灯两团红光扫过湿漉漉的巷道,把地面上的积水照出两道橘红的痕迹,然后消失在了巷口的夜色里。
屋檐下,张韶阳手里那根烟烧到了过滤嘴,他把烟蒂掐灭,目送那辆白色奥迪拐出巷口,嘴角抿了抿,没有笑出声来,只是把手插回裤兜,低头看了眼脚下那摊雨水,喃喃道了句什么,随即转身走回了会所里。
——————
进入主路之后,路娴踩了一下刹车,把车速压回来,趁着这个空档平复了一次呼吸。
她捏了捏方向盘,用左手背蹭了一下颧骨,仿佛要把那点热度蹭掉。
没什么用。
车厢里还飘着那股栀子花的气味,雨声轻柔地蒙在车顶,和前排出风口送出来的暖气交织在一起。许琛靠在副驾驶里,没再说话,只是把脚略微往前伸了伸,垂着眼,神情平静。
路娴深吸了一口气。
又快到那个路口了。
前方的红灯亮起,她踩下刹车,车停在等待区。雨刷还在左右摆,把挡风玻璃外那些交叠的灯影和雨丝一道道推开,节奏单调而绵长。
她没有转头,目视前方,就那么开了口,声音里那种早前的酸意和讥诮,此时都平下去了,换回了她惯常做事时的那股冷静——那种站在顶楼会议室面对投决会时的冷静,字句准确,直指重心:
“我爸最近在盯江城新城的超算中心项目。“
路口的红灯在雨里映出一团模糊的光晕。
许琛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的身体微微地动了一下——他从椅背上起了起来,那种刚才的散漫收掉了,眉梢微挑,眼神里的锐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一触即发,细密而专注。
只是一瞬,他就控制住了,重新恢复到看不出声色的平静。
“盯什么方向?“他的声音平稳,问得不急,却字字精准。
路娴踩下油门,绿灯亮了,车重新汇入湿漉漉的夜路。
她手握方向盘的姿势没变,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一种严肃,那是她很少在这种场合流露出来的东西——不是商务谈判的精明,而是某种更接近于真实告知的慎重:
“蔚蓝内部,可能要有新动作了。“她顿了顿,手指在盘面上轻按了一下,扯出一口细小的气,“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雨打车顶,绵密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