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的LOFT，落地窗外的夜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轻轻动了几下。
他靠在沙发上，灯调得不算亮，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周海发来的数据截图他看了两遍，89.4%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波澜，他早就知道剧的质量在那里，知道李绅的镜头在那里，知道苏晚亭的眼神在那里——这些东西搭在一起，只要对的时间点放出来，结果就是这个结果。
他把截图关掉，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手机震了。
视频通话，孙佳。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拿起手机，接了。
画面抖动得很厉害，孙佳应该在跑动，背景光线是那种摄影棚的强烈白光，混着人声，嘈杂，热闹，不知道谁在大声说什么，声调高得出格。
“许老板！“孙佳的脸凑近镜头，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你看见数据了吗？！89.4，天爷啊，那是89.4——“
“看见了，“许琛接话，语气和她的亢奋差了好几个调，像两个音阶完全不对的乐器被按在了一起，“背后那个在哭是李绅吗？“
孙佳哈地笑出声，把镜头一转。
背景里，李绅正抱着手机，站在摄影棚的金属脚架旁边，一只手扶着架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手机屏幕冲着几个剧组人员晃来晃去，嘴里嚷的话混在噪音里听得不完整，但“老子“和“艺术品“这两个词隔两句就蹦出来一次，笑了哭，哭了又笑，那副模样跟个疯子没太大区别。
孙佳把镜头转回自己，掩嘴压着笑，“他激动成这样了，这会儿你让他去跟爱C单独签合同他都敢。“
“让他激动去，“许琛说，“我问你，《超体》后期现在进度几成？“
孙佳的笑收了半截，“八成，还差——“
“慢一天，“许琛不等她说完，打断，语气里有点什么东西压下来，不重，但落地有声，“我唯你是问。“
孙佳愣了一秒，然后嗤地笑了，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个圈举起来冲镜头晃，“放心，一天都不带慢的，我对自己的后期团队是有信心的，不像某些人总担心我。“
“好，去忙吧。“
“哎，等等，“孙佳又凑近镜头，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看热闹的口气，“你这招踩着爱C的百亿宣发给自己抬轿子，业内群那边已经有人说你是'阴谋大家'了，李绅现在把你当神仙拜，你知道吗？“
许琛没接话，手机里那头孙佳等了几秒，见他没动静，自己先笑了，“你肯定不在乎这些，我说了白说，行，我先撂了，《超体》后期我自己盯，绝对不给你找麻烦。“
通话断了。
许琛把手机搁下去，靠回沙发背，目光从手机屏幕慢慢移向窗外。
夜风还在动，梧桐叶子的影子投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细碎，模糊，随着风的起伏轻轻晃着。他在这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没有发消息，就那么看着窗外那片夜色，把今天这一整盘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收了一遍。
悬疑赛道的护城河，今天算是挖下了第一铲土。
不是因为爆了。是因为那个“89.4%“之后，有一批人开始认定星火出品代表某种质量标准，而这批人从今以后遇到任何质量不行的短剧，都会自动拿这个标准去衡量，去嫌弃，去主动替他宣传。
这比砸多少钱打广告都来得实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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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C视频总部，十七楼，夜里十点半。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开着，制冷声均匀，低沉，听着让人发烦。张晓拿着那份最新数据报告站在赵立军的桌前，手里的纸抖了一下，被她攥紧了，脸上维持着一种职业化的平静，眼神却没敢往他脸上多落。
赵立军面前摆着两台电脑，都开着。
左边那台，《锦衣夜行》的数据监控界面。第五集的留存率那条折线，在“3.7%“的位置上卧着，平得跟死了一样，连起伏都没有了，就是一根横线，贴着零轴，不动。
右边那台，《隔墙有眼》第三集，暂停在一个画面上——苏晚亭侧着脸，目光从镜头左侧某个地方穿出去，那双眼神说不清是在看什么，但就是让人觉得背后寒意一阵阵地往上漫。
赵立军就那么坐着，双肘撑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下巴前面，看着这两台屏幕，一声没出。
他从繁星出来，前后加起来快一年了。这一年他做了什么？砸资源，拉IP，签大制作，把爱C的短剧中心从零搭起来，把《锦衣夜行》这个头炮打出去，信心十足。他在高管群里发“不堪一击“四个字的时候，他以为他看清楚了对手。
他以为撤档就是认输。
他以为许琛顶不住。
右边屏幕上，苏晚亭的眼神还停在那个画面里，像是一个无声的反驳。
“立军哥，“张晓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最新的数据……《隔墙有眼》前三集综合完播率，89.4，幻想和优选那边的新增日活从八点开始持续拉升，目前涨幅——“
“我知道，“赵立军打断她，声音很平，平到有点不正常，“我都看见了。“
张晓把嘴闭上了，低下头去，把数据报告的边角折了折，又展开，不知道该搁哪儿。
赵立军的视线从左边的死线移到右边苏晚亭的眼睛上，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往下落，落到屏幕右上角那行小字上——
“出品人：许琛“。
五个字，灰色的小字体，挂在片尾字幕最上方，平静得像什么都不是。
赵立军的手指在交叉的位置上慢慢收紧了。
他在繁星的时候，跟在张韶阳身边，见过各种各样的竞争对手，见过以小搏大的，见过螳臂当车的，见过死撑到最后一刻的，他那时候看这些人的眼神是俯视的，从高处往下看，稳。
现在这五个字压着他，不是很大，不是很重，但就是没办法忽视。
他腾地一下，右手横扫过去，桌上那只陶瓷茶杯被他一巴掌拍飞出去，撞上旁边的椅脚，碎裂声在办公室里炸开，瓷片带着茶渍飞溅出去，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碎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滚了一遍，一直到彻底消散，办公室里又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张晓退了一步，脚踩在一块碎瓷上，鞋底咯吱一声，她把脚挪开，眼睛没有往地上看。
“要不要，“她等了几秒，低声开口，“让公关那边准备一些资料，悄悄放出去，找几个角度，比如剧情设定有相似前作，或者苏晚亭档期有问题……“
“蠢，“赵立军咬着后槽牙，把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现在去黑他们是什么效果吗？是帮他们送热度！是给他们再刷一遍存在感！我们现在已经是业内的笑话了，再动，就是把这个笑话写大了往全网贴。“
张晓把嘴闭上，没有再说话。
赵立军闭了一下眼，把那股子翻上来的热气强压下去，呼出一口气，缓慢而有控制。
他在椅子里坐着，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双手从桌上放下来，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的木纹，不快，有节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格一格地往深处压。
短剧这一局，他栽了，栽得很清楚，没有什么好狡辩的。
但这一局输了，不代表后面没有牌打。
许琛这个人他不陌生，正因为不陌生，他才清楚这个人的商业版图有多少面，星火计划是其中一面，但不是唯一一面，更不是没有软肋的那一面。内容平台做到这个体量，最绕不开的一道坎从来都不是创作，是版权，是渠道，是各大平台地底下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那张网每隔几年就会出来收一次割麦子，不管麦子有多饱满。
他伸手，拿起那部私人手机，不是公司配的，是他自己买的那部，号码没有对外的，只有几个人存着。
他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我，“赵立军开口，声音已经完全平了，不带任何情绪，“你之前说的那件事，可以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