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密剌达部血染河谷,大明西征军的铁蹄便再无半分停歇。
苏无疾、金刀、蒙哥等人各领精骑,分进合击,如一把把尖刀直插钦察草原腹地。
凡敢响应汗庭征召、或藏匿康里残部的部落,皆被视作大明死敌。
大明铁骑所至,帐篷焚毁,牛羊尽掠,青壮斩杀,妇孺籍没,一路火光冲天,烟尘绵延百里。
钦察各部这才真正领教到明军的凶悍——他们装备精良、军纪森严,远非草原各部散兵游勇可比。
强弓硬弩、重甲长刀,将钦察人的骄傲与抵抗碾得粉碎。
短短十余日间,十数个小部落彻底覆灭,鲜血染红了河畔青草,恐惧如同瘟疫般在草原疯长。
明军以战养战,靠劫掠而来的牛羊粮草补足补给,士气愈发高昂。
而塔阿儿可汗的征兵令,在遍地焦土与怨声中勉强推行。
双方斥候日日缠斗,每一次相遇都是不死不休的搏杀。
探马回报、狼烟示警,空气中的杀意越来越浓。
当钦察五万联军终于全线压近明军大营时,整片草原都在铁蹄下震颤。
……
十月的钦察草原,已经冷得能冻死人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从北方刮来,呜呜作响,吹得枯草伏倒一片。
天空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层像是压在人头顶上,随时可能落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明军大营里,将士们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布面甲外面,套上了厚厚的棉衣。
那是从碎叶出发时就带上的,虽然笨重,但能保命。
脸颊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呼出的气在棉布上结成白霜,眉毛、睫毛上都挂着冰碴。
战马也裹上了毡布,嚼着不多的草料,打着响鼻。
金刀站在自己的队伍前面,检查着每一个士兵的装备。
他的脸被棉布裹得只露出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这鬼天气,比漠北还要冷上几分,再冷些,河水都要冻住了。”萧摩赫说道。
金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眼神平静:“冷,对我们是麻烦,对钦察人更是绝境。”
“他们部落分散,无粮无寨,咱们只要再压一压,他们必溃。”
萧摩赫在一旁插嘴:“殿下说得对。咱们打过多少仗了?康里人打过了,钦察人也打过多少回了,哪次不是在咱们面前头破血流?”
“他们既然敢聚兵来战,咱们就把这钦察草原,彻底冻成他们的坟场。”
周围的将士们听见了,都笑了起来。
金刀的嘴角也微微勾起。
是啊,打过了。
从碎叶出发,一路打到保加尔河,打到钦察草原。
打了多少仗,杀了多少人,早就不记得了。
只知道,每一仗都赢了。
这一次,也会赢。
……
距离明军大营二十里外,钦察联军的营地绵延十余里,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五万大军,那是真正的铺天盖地。
可这五万大军里,真正能打的,有多少?
贵族们穿着厚厚的皮袍,有的甚至穿着从罗斯人那里抢来的铁甲,骑着高头大马,在营地里耀武扬威。
普通的牧民也能裹着羊皮保暖,虽然简陋,但至少不冷。
可那些奴隶士兵就惨了,他们穿着破烂的单衣,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有的冻得嘴唇发紫,有的已经冻病了,躺在那里哼哼。
他们的武器也是最差的——生锈的刀,断折的矛,甚至有人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
这就是钦察联军的真实面目。
五万大军,真正有战斗力的,不过两万多人。
可汗们不在乎。
在他们眼里,那些奴隶就是炮灰,是消耗明军箭矢的工具,死了就死了,反正草原上最不缺的就是奴隶。
此刻,几个可汗正聚集在一顶大帐里,围着舆图商议。
乌格拉部可汗塔阿儿,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透着狠厉。
他穿着貂皮大袍,腰悬镶金弯刀,一看就是草原上的枭雄。
斡勒里克部可汗忽鲁孙,比塔阿儿年轻一些,四十出头,精瘦干练,一双眼睛总是眯着,像在算计什么。
叶迪牙部可汗脱脱不花,是个大胖子,骑在马上都费劲,但手下兵多,说话也有分量。
都鲁惕部可汗巴图尔,年纪最大,头发都白了,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是草原上的老狐狸,打过无数仗,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勇猛,是精明。
还有两个人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亦木儿可汗和叶马克可汗。
他们穿着皮袍,勉强像个可汗的样子,但眉宇间的颓丧怎么也藏不住。
两个多月前,他们还是康里草原的主人,手下有几万大军。
如今,却只能寄人篱下,看这些钦察人的脸色。
“明军就在二十里外。”塔阿儿指着舆图,声音洪亮。
“两万人,扎营在乌兰河边,咱们五万大军,明天一早就压过去,直接把他们碾碎。”
忽鲁孙眯着眼睛,缓缓道:“明军的厉害,咱们都听说了。”
“康里五部,四万人,被他们杀得只剩三千,乌格拉和斡勒里克的一万多援军,也被他们打跑了,不可轻敌。”
“轻敌?”塔阿儿冷笑。
“我不是轻敌,我是有把握,五万对两万,两倍还多。就算他们再能打,堆也堆死他们。”
脱脱不花对着旁边的亦木儿可汗问道:“你们跟明军打过,说说,他们到底有什么本事?”
亦木儿可汗和叶马克可汗对视一眼,缓缓开口。
“明军的弓弩很厉害。”亦木儿可汗的声音沙哑。
“他们的弓,比咱们的弓射得远一倍,他们的弩,能射穿咱们的盾牌,百步之内,一箭一个,跑都跑不掉。”
“还有他们的甲胄。”叶马克可汗接口,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咱们的刀砍上去,只留一道白痕,他们的刀砍咱们,一刀一个,像切羊油。”
“他们的阵型太严整了。”亦木儿可汗继续道。
“三人一组,盾牌、长枪、刀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咱们的人冲上去,就像撞在墙上,怎么冲都冲不进去。”
“还有他们的火炮。”叶马克可汗咬着牙。
“那东西一响,轰隆一声,铁片子乱飞,打到身上就是一个大窟窿,咱们的马听见那声音就惊,根本控制不住。”
“还有他们的纪律。”亦木儿可汗苦笑。
“咱们的勇士,打顺风仗嗷嗷叫,一吃亏就跑。”
“可他们不一样,不管死多少人,阵型不乱,该打打,该撤撤。那种军队,我从来没见过。”
塔阿儿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照你们这么说,明军岂不是无敌了?”
亦木儿可汗摇摇头:“不是无敌,他们也有弱点。”
“他们的火药用一点少一点,打完了就没用了。”
“他们的箭矢也不是无限的,他们人少,经不起消耗,只要咱们能扛住他们的第一波,冲到他们面前,就能打。”
“还有,他们的马不如咱们的快。”叶马克可汗补充道。
“要是打不过,他们跑不掉,只要缠住他们,就能耗死他们。”
塔阿儿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那就这么打。”
他指着舆图,开始布置。
“明天一早,全军压上,让奴隶兵走在最前面,扛住明军的第一次进攻,消耗他们的箭矢。”
“等他们的箭射得差不多了,骑兵再冲。”
“各部骑兵,分成三路,左路忽鲁孙,右路脱脱不花,中路我亲自带。”
“冲上去之后,不要跟他们纠缠,直接往他们阵型里扎,把他们冲散,分割,包围,一个一个吃掉。”
几个可汗纷纷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塔阿儿站起身,眼中闪着狠厉的光。
“传令下去,明天一早,决战!”
……
第二天清晨,寒风刺骨。
天刚蒙蒙亮,钦察联军的营地就沸腾起来。
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马嘶鸣,人喊马嘶,五万大军开始集结。
奴隶兵被赶到最前面,他们穿着破烂的单衣,瑟瑟发抖,握着破烂的武器,眼中满是恐惧。
他们知道自己是炮灰,可没办法,跑就是死,往前冲说不定还能活。
后面是各部的骑兵,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战旗飘扬,弯刀出鞘,杀气腾腾。
可汗们骑着马,站在阵前。
塔阿儿望着远处明军的营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狂妄的明军?今天就让你们知道,我们钦察人不是好惹的。”
他拔出弯刀,高高举起。
“勇士们!“
“抄起你们的刀,搭起你们的弓,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尽数变成脚下的尸体!”
“真主庇佑草原儿郎,随我杀——!”
“进攻!!!”
“呜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撕破了清晨的寂静。
五万大军缓缓向前推进,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朝着明军的营地涌去。
……
两万明军列成整齐的军阵,白色的、黄色的布面甲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金色的日月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嘲笑对面的敌人。
史明勇和哲别并骑而立,都是满脸风霜,手持千里眼,眼神锐利的望着远处的钦察军阵。
“来了。”史明勇望着远处涌来的黑色潮水,淡淡道。
哲别点点头,从地上抓起一把枯草抛向空中。
“风向没问题。”
史明勇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就开始吧。”
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令旗挥舞,传令兵飞奔。
“呜呜呜呜~”
“将军有令,前军左右分散。”
“将军有令,前军左右分散。”
伴随着命令的下达,最前列的明军迅速行动起来,向左右散开。
“快快快,散开。”
而等到他们完全散开之后,终于露出后面黑压压的一群东西。
野牛群。
足足有好几千牛。
这些日子,明军攻破了无数钦察部落,劫掠了无数牛羊。
羊群被挑选着吃肉喝奶,牛群则是留到了现在。
每头牛的角上,绑着锋利的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牛脸上、牛身上,画满了狰狞的图案,红的黑的,像魔鬼一样。
牛尾巴上,系着浸满油脂的苇束。
一群手持火把的士兵站在牛群后面,等待着命令。
“瞧瞧这些牛角刀,再配上这一身画纹,等会儿冲出去,钦察那些蛮子怕是要以为撞上恶鬼了。”
“何止是恶鬼,尾巴一点,便是火牛奔雷,他们的骑兵,再凶悍,也挡不住这群疯牛冲撞。”
“嘿嘿,且等着看好戏吧,这些牛,够钦察人好好喝上一壶。”明军士兵们呵呵笑道。
不久后,阵中号角声响起,统军千户举起手,猛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