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泰十九年,八月中旬,吾州。
天气依然闷热,但比七月已经好了一些。
“王爷,静江府的使者到了。“参军快步走进来道。
金刀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使者陈文龙被引进了正堂。
他名义上是礼部侍郎,实际上不过是个落魄文人,被伪帝临时提拔起来跑腿的。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宋式官袍,头戴幞头,躬身走进金刀行辕时,腿肚子都在哆嗦。
金刀端坐在大堂上,身着明黄蟒袍,神态闲适,左右站立着数名甲胄鲜明的亲卫,杀气凛然。
那陈侍郎越发胆寒,跪伏在地,双手捧着一封泥金国书,颤声道:“大宋……臣,奉皇帝之命,特来拜见大明临安王……愿两国罢兵息战,永结盟好……”
金刀抬手示意身边的侍从接过国书,却不打开,只是放在案角,淡淡道:“你们皇帝,想怎么个‘罢兵息战’法?”
陈侍郎咽了口唾沫,擦了擦额上的汗,把来意缓缓道出:“我大宋愿意成为大明的臣属国,皇帝陛下自降为宋王,去除帝号,向大明称臣纳贡,岁岁来朝。”
“只求大明法外开恩,保留广南西路以及矩州、重庆府西南一隅之地,使我大宋存续一脉香火。”
“此乃我大宋最后的诚意,恳请王爷三思。“
金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新茶,淡淡说道:“本王若是不答应呢?“
陈文龙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咬了咬牙,继续道:“王爷,我大宋在安南尚有十万大军,正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北上勤王。”
“广西南路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大明铁骑固然无敌于平原,可在那等险峻之地,恐怕也占不到多少便宜,更何况——“
他顿了顿,仿佛破釜沉舟似的说道:“江南各地的士绅豪强,心向我大宋者不在少数。”
“这短短半年间,各地叛乱此起彼伏,尤其是潭州王禄,攻城略地,声势浩大,麾下已有数万之众。”
“大明刚刚拿下如此广袤的疆土,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精力治理。”
“与其把力量耗费在西南的山林之中,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我宋国愿永为藩篱,替大明镇守西南边陲,这对双方都有利无害。“
他说完这番言辞,偷眼瞧向金刀的神色。
但见金刀脸上似笑非笑,既不恼怒,也不动容,只是静静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大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种安静的压迫感,让陈侍郎后背的汗越出越多。
终于,金刀放下茶盏,开口了。
“你说的这些,有几分道理。”
陈侍郎心中一喜,刚要叩谢,就听金刀继续说道:“可惜,我大明不要藩属,我大明要的,是郡县。”
“广南西路也好,矩州重庆也好,既然是我大军马蹄踏过的地方,那就是我大明的疆土。”
“赵禥愿意放弃皇位,本王可以保证赏他一个富家翁当;愿意顽抗,那就送他一颗人头。”
“至于安南那十万宋军?他们若是敢北上,本王巴不得他们来,省得我日后还要出一趟远门去安南找他们。”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侍郎:“至于你说江南士绅心向大宋、叛乱频发?那是他们自己找死。”
“大明的土地改革的确是触犯了许多士绅豪强的利益,有人纠结百姓闹事,有人聚众攻打县城,有人杀官造反,什么花样都有。”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文龙淡淡说道:“可是陈先生,你以为大明会在乎这些吗?“
陈文龙的眉头微微一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金刀转过身来,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大明不在乎。”
“一座城被叛军占了,打回来就是,一群反贼聚了上万人,杀干净就是。”
“哪怕把一座城打成废墟,把一片地烧成白地,大明也不在乎,反正打完了都要重建,反正那些不肯交地的士绅杀完了,地就是朝廷的。”
王朝到了中后期,船大难掉头,处处掣肘,顾忌太多,可大明不一样。
大明才刚刚开国,正是刀最快、手最硬的时候,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
金刀重新走回桌案后坐下,看着陈文龙那张渐渐发白的脸,语气依然平淡:“你们以为用叛乱可以要挟大明?用十万安南大军可以吓住大明?用江南士绅的怨气可以让大明让步?“
他摇了摇头:“你们想错了。“
陈文龙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金刀重新坐回主位,拿起桌上那封求和国书,看都没看,随手丢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回去告诉赵禥。“
“要么自己摘下皇冠,开城投降,要么等着明军打进去,把他从那张椅子上揪下来。”
“想保留广南西路做割据?做梦。”
“大明的疆土,一寸都不能少。“
陈文龙脸色灰败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衡州地界,正在发生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王禄的大军浩浩荡荡地行进在官道上,旌旗蔽日,尘土飞扬。
队伍拉开好几里长,前后脱节,乱七八糟。
有的人扛着锄头,有的人拎着竹竿,有的人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滚烫的泥路上。
这些所谓的“士兵“,大部分是佃农和家丁出身,压根没受过任何正经的军事训练,能排成队伍走路已经是极限了。
王禄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簇拥着十几个骑着骡子的乡绅头目。
他意气风发,手中的马鞭指点着前方的道路,大声对身边的人道:“等拿下衡州,咱们的地盘就更大了。”
“然后向西取永州,把地盘连成一片,整个荆湖南路都在咱们手中。”
“到时候,静江府的陛下就能北上与咱们会合,大宋复兴,指日可待。“
“王公说得对。“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乡绅附和道。
“咱们现在有三万人马,等拿下衡州,周边的士绅必然来投,五万、十万都不是问题,到时候,那些北佬还敢在江南耀武扬威?“
“明军的主力都在休整,听说他们经不住南方的暑热,病了不少,这正是咱们的机会。“
“那些北佬在北方横行霸道,到了咱们江南,就不灵了。“
“等孟将军的十万大军从安南北上,明军腹背受敌,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众人一片附和,笑声和豪言壮语混在一起。
而在远处的一道山脊上,十几名身穿黑色布面甲的明军斥候正静静地趴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望着下方官道上那条蜿蜒的行军队伍。
为首的那名都尉手里举着单筒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
“就这么一帮乌合之众,也敢造反?”
旁边的一名什长冷笑道:“我看离死不远了。”
都尉点头:“这些叛军马上就要进入包围圈了,回去禀报都统。”
随后,十几名探骑慢慢消失在山林之中。
不久后,王禄带着叛军慢悠悠的走进了一处谷地,丝毫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山坳两侧,几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已经悄悄对准了他们。
第四镇都统李胜骑在一匹高大的青骢马上,拿着单筒望远镜,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那条蜿蜒如蛇的队伍。
他身边的参军低声问道:“都统,敌军已进入伏击圈,是否开炮?”
李胜放下望远镜,转头看了看天色。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视野极好。
他微微点了点头:“开炮。“
“遵命!“
参军转身,高高举起手中的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山坳两侧的炮兵阵地上,明军炮手们早已完成了装填,手中火把的末端已经烧得通红。
看到令旗落下的那一刻,神机营将领拔出骑兵刀,狠狠挥下,大声怒吼:“开炮!!!”
炮手们同时将火把凑到了火炮的引信上。
“轰——轰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在群山之间炸响,连绵不绝,如同一连串惊雷滚过天际。
白烟在炮阵地上翻腾涌起,被风卷着向东飘散。
第一轮炮弹如黑色的流星般划过天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一头扎进了官道上拥挤的队伍中。
跑在最前面的那颗炮弹不偏不倚地砸在队伍正中央,落地后弹跳了两次,犁开一条血肉模糊的沟壑。
所过之处,人头碎裂、肢体横飞,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淹没在了炮声的轰鸣中。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炮弹密集地砸进人群,如同铁锤砸进一堆脆弱的陶罐。
“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这是什么声音?这是什么鬼东西?”
“跑啊!快跑啊!龙王爷发怒了。“
“别挤,别挤,往两边跑!“
官道上的叛军队伍彻底炸了锅。
刚才还意气风发的三万人马,此刻像是一群被突然捅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
没有人还顾得上什么军令,没有人还想着什么“光复大宋“。
大部分人甚至连敌人在哪里都没看清楚,只知道炮火从两边的山上倾泻下来,身边的同伴一个个惨叫着倒下,血和碎肉溅得满身都是。
王禄被炮声震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枣红马受惊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差点一脚踩在他脑袋上。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路边一块石头后面,浑身筛糠似的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原本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荡然无存。
“怎……怎么回事?“
“明军……明军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身边那几个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乡绅头目,此刻有的躺在地上没了动静。
有的连滚带爬地往田埂方向跑,有的被炮弹碎片削去了半张脸,正捂着脸在地上打滚嚎叫。
山坳上方,李胜再次举起望远镜,看着官道上那一片血肉模糊的混乱景象,脸上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传令,收紧包围圈,所有溃兵,不许跑出去一个。“
“遵命!“
令旗再次挥动。
山坳两侧的树林中,早已埋伏好的明军杀了出来,漫山遍野,宛若洪流。
“杀!!!”
黑色布面甲的洪流从两翼包抄过来,长矛如林,刀光如雪,将官道两端的退路彻底封死。
那些试图往田地里跑的叛军,迎头撞上了从侧翼包抄过来的明军骑兵。
马蹄踏过稻田,扬起一片泥水,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杀——!“
明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从四面八方向官道中央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