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巷战没有发生,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少数胆大的百姓趴在窗缝后面偷看。
萧摩赫一马当先闯进那座寒酸的“皇宫“,只见满地狼藉,散落的文书、摔碎的瓷器、拖到一半没来得及带走的行囊,到处都是仓皇逃窜的痕迹。
他跳下马,大步走进正殿,抬头看见龙椅后面的屏风上还歪歪扭扭挂着一幅“大宋皇帝万寿无疆“的牌匾,忍不住嗤笑一声。
“就这?“他环顾四周。
“这一眼看得到头的院子,也配叫皇宫?“
不久后,金刀率领军队进城,站在空旷的殿中,只是淡淡道:“跑得倒快。“
“传令萧摩赫都统,追剿伪宋朝廷。”
“把他们全部抓回来,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遵命。”参军离开,下达作战命令。
随后,金刀继续吩咐道:“在城内张贴安民告示,大明法令,不杀降、不扰民、不抢掠。”
“各府库的存粮开仓赈济,先把人心稳住。”
命令传下去,明军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在静江城各处布防、巡逻、张贴告示。
原本战战兢兢的静江百姓见明军秋毫无犯,渐渐放下了戒心,有胆大的小贩重新支起摊子,街面上开始恢复了些许生气。
金刀在临时征用的府衙里处理了一下午公务,直到天黑才歇下来。
他站在二楼的廊檐下,望着远处暮色中的漓江山水,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
如今静江府到手,广南西路大半已入大明囊中,宋国所谓的朝廷彻底覆灭,只剩下一个空头皇帝领着几个文官仓皇南逃。
矩州、重庆府那边,第二、第七、第四镇合力进攻,宋军残部最多再撑一两个月。
到那时,整个宋国故土便基本上全归大明了。
不过,金刀心里清楚,收服宋国领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两个棘手的问题。
第一个是西南方向的大理国。
那是个立国三百余年的小邦,宋国强大时,他们依附宋国,大明强大的时候,他们又向大明称臣。
如今宋国既灭,大理必然震动,大明与大理的邦交关系也必然随之改变。
接下来如何对待大理,是抚是剿,是逼其退位还是直接吞并,这需要李骁亲自来拍板。
第二个,也是最迫在眉睫的,是安南境内的那十万宋军。
这十万大军,是当年宋国倾尽国力南征安南的主力,领军主帅是孟承宗。
宋国北面战事吃紧时,也曾想过调他们回防,但明军的速度太快了,征南军甚至根本来不及调动,宋国便被灭亡了。
至此,这支大军便成了一支名副其实的孤军,有兵有将有地盘,唯独没了效忠的对象。
后来静江府那个伪朝廷建立,孟承宗表面上上了称臣表,实际上从未派遣一兵一卒北上勤王。
金刀对这事儿看得很清楚:孟承宗是个老狐狸,他根本不信静江那个草台班子能成事,只是需要一块“大宋“的招牌来维持军中士气罢了。
现在静江也完了,赵禥正往安南跑。孟家父子会怎么选?
是拥戴赵禥继续在大宋旗帜下割据安南,还是干脆另立门户,又或者……归顺大明?
而对于这支军队,金刀倾向于收服为主。
十万大军,若能和平接收,对大明来说是一大助力。
何况安南地处南方,瘴气弥漫,山林密布,真要派兵去剿,耗费巨大,得不偿失。
而且,更重要的是,安南人自己也在跟宋军打仗。
若能借宋军之手稳住安南局势,再徐徐图之,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他把这些念头理了理,对旁边的李兆惠道:“给父皇写封奏报,把南边的局势详细禀报,尤其是对大理和安南的方略,请父皇定夺。”
“同时……派个得力的使者,走海路去安南,见一见孟承宗。“
李兆惠点头:“殿下以为,谁去合适?“
金刀想了想:“参军赵怀恩吧!”
“他口才好,心思活,又懂些安南话。让他去看看孟家父子的反应,若有意归顺,咱们就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若是铁了心要顽抗……那就做好继续南征的准备。“
李兆惠领命而去。
而此时的安南,局势正处在微妙的转折点上。
安南中部,红河平原以南的山地丘陵地带,宋军和安南军之间的战火正在反复燃烧。
不久前,宋军从北方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数次大败安南军,占领了安南的国都升龙府以及红河平原北部的大片土地。
安南王室被迫南迁,蜷缩在南方山区的临时行宫中苟延残喘。
那时候,安南人几乎绝望了,以为自己的国家就要被宋军彻底吞并。
可临安陷落的消息传来之后,安南人觉得自己又行了。
“大明打过来了,宋国完了!“
“那些宋军现在是一支孤军,家都回不去了。“
“他们现在肯定军心涣散,正是咱们反攻的好机会。“
安南的将领们在行宫中兴奋地争论着,然后集结了数万兵马,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反攻,试图夺回红河平原上的失地。
结果,又是被宋军一顿猛捶。
宋军的装备和战斗力本就比安南军强,更有那些从广西带过来的“狼兵“——剽悍勇猛,悍不畏死。
安南军虽然士气旺盛,可战斗力上的差距实在太大,被宋军几个冲锋就打散了阵型,残兵败将狼狈地退回了南方山区,连临时行宫都差点被一锅端了。
宋军大营中。
孟珙手里拿着一份战损报告,声音沉稳地汇报着刚刚结束的那场反攻的成果:“父亲,此战我军斩首安南军四千余级,俘虏三千余人,缴获粮草辎重一批,我军伤亡不足八百。“
孟承宗坐在案后,看着面前的地图,微微点了点头,依旧眉头微微锁着。
孟珙犹豫了一下,继续道:“父亲,仗虽然赢了,可……士兵们的士气很差。”
“虽然严令封锁消息,但北方的事情终究瞒不住。临安陷落,皇帝被俘……这些消息早就传遍了。”
“将士们私下议论纷纷,都在担心家里的亲人,有些人甚至偷偷往北跑,被巡逻队截住了,父亲,咱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孟承宗沉默不语,他当然知道士气的重要性,一支军队要是没了念想,再多的粮草兵器也是白搭。
可现在的大宋已经没了,临安的朝廷没了,静江那个草台班子怕是也撑不了多久。
将士们的家眷大多在宋国境内,战火纷飞,谁知道是死是活?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起当年在北方时听说明军的事情。
那些北疆的骑兵,每征服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抢女人、分田地,让士兵在当地安家。
当年他还觉得这种手段野蛮下作,嗤之以鼻。
可现在,当他自己面对同样的问题时,他忽然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野蛮,那是手段。
是让一支深入异域的军队保持稳定的最快、最直接的手段。
“传令下去。“孟承宗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不容置疑。
“凡是参与平叛有功的将士,每人赏一个安南婆娘,让他们……在安南生儿育女,安家落户。“
孟珙微微一愣,但很快明白了父亲的用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
这些日子以来,宋军对安南境内的叛乱部落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血腥镇压。
那些反复无常的安南土司、部落首领,一旦被捉住,便全族屠戮,男子杀尽,女子则被分给宋军将士为奴为婢。
原本是为了震慑安南人不敢再反,如今倒是多了一层用意——用这些安南女人,把将士们拴在安南。
孟珙心里有些复杂。
他读过圣贤书,知道这种事有悖仁义,可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十万将士的性命压在他父子肩上,顾不得那么多了。
正在这时,帐外亲兵来报:“将军,安南使者求见,是陈家人,说奉了安南王之命前来议事。“
孟承宗挑了挑眉:“让他进来。“
进来的使者约莫四十岁,穿着安南贵族的锦袍,神情倨傲却又带着几分紧张。
拱手行礼之后,使者开门见山道:“孟将军,如今大宋已亡,你们这十万孤军困在安南,进不得退不得,难道真要在此困守一辈子?”
“我主有言,只要贵军愿意退出升龙府及各州城,撤回北方,我军可以礼送出境,绝不追击。”
“从此两国罢兵,各安其土,如何?“
孟承宗听完,嗬嗬笑了两声。
“退出升龙府?撤回北方?“
孟承宗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帐中投下一片阴影:“你说得倒轻巧。”
“大宋亡了,我退回北方去投谁?赵家的皇帝都跑得七零八落了,你是让我带着十万将士去给明军当俘虏?还是去山上落草为寇?“
使者被他呛得无言以对,勉强道:“那将军意欲何为?难道真的要与我安南玉石俱焚?“
孟承宗冷冷道:“这安南的地盘,是老子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你想让我让出去,行啊!回去告诉陈守度,让他带兵来拿。”
“他要是有本事把升龙府从我手里夺回去,我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要是没这本事,就老老实实缩在山里别出来,少来我跟前耍嘴皮子。“
使者脸色涨红,还想争辩,孟承宗已经挥手让人把他“请“了出去。
使者临出帐门时,回头狠狠瞪了孟承宗一眼,心中暗骂:“等着吧,我们已经派人去联络大明了。”
“大明军队马上就会南下,到时候我安南两面夹击,看你们这些宋国残兵还能撑几日。”
使者走后,孟珙忍不住道:“父亲,安南人如果真的联络了大明……“
“联络就联络。“孟承宗重新坐下,神色不惊。
“明军真要南下,咱们打不过,那就降,可这安南人想赶咱们走?做梦。“
他话音未落,又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单膝跪地:“报,静江府急报。”
“静江府已被明军攻破,官家及丞相等人正在向安南方向而来,请求我军派兵接应。“
孟承宗和孟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的神色。
孟珙咬了咬牙,没好气地道:“还真是个戏班子,满打满算才撑了几个月?”
“这才几天功夫,连老巢都丢了,当初还上表说什么'天子守国门',我看是'天子跑得快'。“
孟承宗倒是沉得住气,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赵禥虽然是个废物,但他毕竟是太祖的子孙,有他在,咱们这十万大军就还顶着一面大宋的旗。”
“要是连他都死了,咱们连个名义上的皇帝都没了。“
孟珙皱眉:“那父亲的意思是……接应?“
“接。“孟承宗站起身,抓起挂在架上的佩刀。
“派两千人北上迎一迎,接回来之后……咱们再商量怎么安置。“
到了他们军中,如何安置就是他们父子说了算了。
父子二人正在商议细节,帐外忽又传来一阵喧哗。
亲兵再次通传,神情比上次更加紧张:“大帅,大明……大明派使者来了。”
“走海路到的,从升龙府的港口上岸,持大明临安王令牌,求见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