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泄露,工人们必然会出现各种要求。
大领导看着杨厂长若有所思的表情,什么也没说:“行了,没什么事你就赶紧回去忙吧,大周一的,厂里应该忙得很。”
“是。”
返程路上,杨厂长反复咀嚼着“可能“二字的分量。
......
厂长办公室。
杨厂长从冶金部大领导那里回来,心里的石头放下了一半。
指尖的香烟还在燃烧,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厂区里那些高耸的烟囱和巨大的车间轮廓。
广播喇叭里,宣传科主任亲自操刀的、措辞更为严厉也更为“鼓舞人心”的辟谣稿,正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
工人们低落的情绪像一片沉重的阴云压在厂房上空,但他的心思,却已经飞向了更远的地方。
大领导那句“不无可能”带来的希望,以及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
粮食增产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四九城的情况将迎来转机,意味着紧绷多年的供应弦能稍稍放松。
对于轧钢厂这样的重工业单位,影响更是深远的。
首先,工人队伍会更稳定。
吃饱了肚子,干活才有力气,人心才不会浮动。
得益于技术科和师傅们的共同努力,好几台平炉已经改造好了。
目前改造完成的平炉,产量已稳定超出原计划的5%,废品率也有所下降。
另外几台正在改造和排队等待改造的平炉,按照技术部门的测算,一旦全部完成,轧钢厂整体钢铁产能提升10%以上是保守估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现有的生产工人数量,很快就会捉襟见肘!
“招工!”
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必须提前储备熟练技术工人。
但招工,不是小事。
名额、指标、审批程序,一环扣一环。
特别是现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厂里士气低落,外面粮食形势不明朗,贸然提出招工计划,会不会显得不合时宜?
杨厂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框。
“还是得等啊!不过可以先筹备起来。”
......
就在杨厂长伏案疾书,为轧钢厂的未来谋划时,厂区里的低气压并未消散。
一台老旧的车床旁,几个工人围成一圈,不是在研究图纸,而是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南城粮店昨天下午就排长队了!”
“排啥队?又没新粮票发。”
“谁知道呢,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有内部消息的要提前囤点......”
“囤?拿什么囤?兜比脸还干净!”一个老师傅嗤笑一声。
“广播里越喊得凶,俺这心里越没底...”蹲在地上修砂轮的年轻工人叹了口气,“你说,要真是谣言,上头至于这么...嗯...紧张吗?”
郭大撇子恰好走过来,听到最后一句,心头火起,刚想呵斥,却瞥见角落里易中海那沉稳的背影。
易工今天破天荒地没在机床上忙碌,而是拿着一块锉刀,慢条斯理地打磨着一个似乎并不急需的零件,眼神平静。
郭大撇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易工这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导向。
他只能用力咳嗽两声,拔高嗓门:“都围着干嘛呢?活儿都干完了?那堆料等着生崽儿呢?都动起来!手脚麻利点!”
声音干涩,毫无往日的威慑力。
工人们象征性地挪动了一下位置,眼神依旧涣散。
中午食堂的景象,比往日更加沉闷。
长长的队伍移动缓慢,几乎听不到什么交谈声。
打到饭菜的人,看着碗里份量依旧、几乎看不到油星的菜叶和按定量配给的窝头,也只是默默地找个角落坐下,机械地咀嚼着。
广播喇叭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安心生产”的稿子,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讽刺。
临近下班,广播喇叭再次响起,不过这次的内容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生硬的“辟谣”和“安心工作”的口号叠加,而是换成了一个沉稳有力的男中音,开始讲述厂史:
“同志们,回顾我们轧钢厂的光辉历程,从建厂初期的一穷二白,到如今为建设输送了大量优质钢材,我们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困难面前,轧钢工人从不退缩!奋进的力量......”
接着,又播报了几条技术科攻关成功的简讯。
这显然是宣传科主任再一次调整后的广播稿。
效果不能说立竿见影,但车间里沉闷的氛围,似乎被稍稍撕开了一道缝隙。
一些工人抬起了头,侧耳听着广播里关于厂史和“技术进展”的报道。
虽然肚子依旧是饿的,但广播中提到“艰苦努力”、“技术进步”、“坚实基础”这些词,莫名地让一些老工人心中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触动了一下。
是啊,当年啃窝头喝凉水奋战的日子都过来了,眼前的困难......
唉,再熬一熬?
至少广播里不再揪着“谣言”不放了,这算是个小小的缓和信号?
郭大撇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点变化。
他抓住时机,趁着大家还没散,赶紧顺着广播的内容说:
“大家都听到了,厂里搞技术改造不容易,那是技术科和老师傅们日夜熬出来的成果!这成果里,也有大家的汗水!”
“咱轧钢厂,是靠实打实的技术、靠大家伙儿一锤一铆干出来的!眼下这关,跟以前比起来算什么?别让外面刮的风,吹灭了咱心里的火!”
“活儿,还得靠咱自己的手干出来!手里有钢,心里才能不慌!我就说这些,散了,都注意安全!”
郭大撇子一番话不说立竿见影,却好歹有点效果。
“一起走吧?”
“成,看来啊,这粮食的事怕是玄咯。”
“是啊,说不定还真是谣言嘞。”
一天重复不断地广播,到底还是有些作用。
工人们默默散开,下班铃声刺耳地响起。
人流涌向厂门,步履沉重。
杨厂长站在办公室窗口,看着这一幕,眉头依然微蹙。
广播策略的微调和车间主任的安抚,只是杯水车薪,暂时减缓了下滑的速度,并未从根本上扭转士气。
粮食!
终究还是粮食!
“赶紧秋收吧,这日子过的,还真是麻烦。”
没多想,杨厂长接着伏案完善招工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