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的眉头松开了。
他明白了。
如果里奥自己站出来反驳那份报告,这就变成了一场政治攻防。
政客对政客,市长对研究所,舆论场上的声音会被切割成两个阵营,公众会认为这只是“各说各话”。
但如果反驳来自学术界,来自核能学会的同行评审、来自工程师学会的技术鉴定、来自MIT教授的独立判断,那就不是政治攻防了。
那是科学对谎言的审判。
科学界没有“两边都有道理”的中间地带。
数据要么对,要么不对。
引用要么准确,要么错误。
二号机组的检测报告要么适用于一号机组,要么不适用。
当然,里奥很清楚,事情没有听起来这么简单。
在美国,学术界的公信力本身就是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
大约三分之一的美国人在过去几十年里持续对科学家和学术专家抱有某种程度的不信任和反感。
这种情绪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有一条清晰的政治脉络,从上世纪六十年代理查德·霍夫施塔特写下《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那本书开始,这条脉络就一直在美国社会的地表之下蠕动。
到了2010年代的茶党运动,它破土而出,变成了一股可以左右选举的政治力量。
“相信科学”这四个字从一句中性的陈述,变成了一面自由派的旗帜。
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表示,百分之八十八的民主党人对科学家抱有信心,共和党人只有百分之六十六。
这个差距在过去五年里不断扩大,2018年之后更是急剧撕裂。
保守派对科学界的不信任持续加深,自由派的信任持续上升,两条曲线像一把越张越大的剪刀。
更麻烦的是学术界自身的光谱问题。
里奥读过相关的研究。
美国大学的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系,教授群体的政治倾向确实高度集中在自由派一侧。
这个事实被保守派媒体反复引用,反复放大,用来论证一个结论:科学家说的话都带着政治立场,都不可信。
但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细分数据。
自然科学和工程学的教授群体,政治光谱要均衡得多。
核工程系的教授跟英语系的教授,在政治取向上的差异大到可以分属两个物种。
里奥需要的恰恰是后面这种人。
MIT核工程系的教授们联署一封公开信,这封信的说服力跟一个社会学教授发一条推文的说服力,在公众感知层面完全是两码事。
保守派选民可以质疑气候科学家的政治动机,因为气候议题已经被彻底党派化了。
但核工程?不一样。
核工程在美国的政治光谱上占据着一个奇特的位置。
共和党人传统上支持核电,因为核电意味着能源独立和工业就业。
民主党人在核电问题上内部分裂,环保派反对,工会派支持。
核工程专家发表的技术意见,不会被任何一方的选民自动归类为“对面阵营的声音”。
这就是里奥选择让学术界出面的真正原因。
在一个反智主义的浪潮已经淹到腰部的国家里,你不可能在所有议题上让科学家充当裁判。
但你可以找到那些还没有被党派战争彻底污染的领域。
核工程安全评估恰好就是这样一个领域。
它足够专业,专业到普通人不会去质疑一个在MIT干了三十年的核物理教授的数据。
它足够中性,中性到FOX News的主持人在面对一封三个MIT教授联署的信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角度来攻击。
这当然也是一场脸皮的博弈。
搞政治搞到最后,很多时候比的就是脸皮。
斯特林敢出那份报告,是因为他赌大多数参议员不会亲自去核实二十二项安全隐患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从二号机组的数据里偷来的。
他赌的是华盛顿的信息超载和注意力稀缺。
他赌的是人们的懒惰。
里奥让MIT教授出面,是因为他知道,在美国的政治舞台上,科学家的声誉虽然受损了,但还没有破产。
共和党人可以在X上骂福奇,但面对一封发在《科学》杂志上的联署公开信,他们骂不出口。
因为攻击一个公共卫生官员和攻击三个核物理教授在政治成本上完全不同。
前者能赢得基本盘的欢呼,后者只会让你看起来像个不懂科学的蠢货。
这也是一种脸皮。
里奥赌的是,斯特林的脸皮在MIT面前不够厚。
至少在核工程这个特定的战场上不够厚。
“你不打算自己出面?”罗伯特确认了一遍。
“我不出面,你也不出面。你写文件,发出去,然后回三哩岛继续盯你的密封构件。”
罗伯特看了他三秒钟。
然后他拿起铝壳文件箱,站起身。
“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
罗伯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份报告里有一个技术细节他们搞错了。”
“哪个?”
“第五项,关于二号机组废弃堆芯的放射性物质通过地下水迁移的风险,他们引用的地下水流向模型是1982年版本的。”
“怎么了?”
“1982年版本是事故后紧急评估阶段的临时模型,精度很低。2006年核管会委托了布鲁克海文国家实验室重新建模,新模型的结论是:二号机组堆芯残余物的放射性迁移量级比1982年模型低两个数量级。这个新模型在核管会的技术报告库里是公开的,任何做过基本文献检索的核工程师都能找到。”
“但他们用了1982年的老版本。”
“对。”罗伯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嘲讽的表情,“这份报告要么是一个不称职的工程师写的,要么是一个非常称职的公关团队写的。”
他走了。
里奥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投影仪还亮着,白色的光打在墙上。
他站起身,关掉了投影仪。
办公室暗下来。
只有窗外匹兹堡的夜色透过玻璃映进来,远处的桥梁灯光在河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罗斯福的声音响起。
“我在让科学家替我打仗。”
“不对。”
“你在把这场战斗从你擅长的政治战场转移到你的对手最弱的战场,斯特林是一个生意人和政治操盘手,他擅长的是资金、游说和媒体叙事,他不擅长的是科学。”
里奥拿起手机,给马库斯发了一条消息。
“MIT核科学与工程系的教授名单,特别是做压水堆安全分析的,明天早上放在我桌上。”
然后他关掉了办公室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