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匹兹堡市政厅。
里奥站在窗前,他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目光注视着下方那个刚刚苏醒的城市。
从这个高度俯瞰,那些街道、工厂和穿梭在其中的车辆,都像是一堆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齿轮。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伊森和墨菲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伊森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机密文件。
墨菲的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是在接到里奥凌晨的电话后,连夜从华盛顿赶回了匹兹堡。
对于一个老人来说,这样的高强度奔波,着实有些不容易。
不过对于一个政客来说,高精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里奥转过身,将手里的咖啡杯放在办公桌上。
“弗兰克昨天送来了一份关于东北联盟的风险备忘录。”里奥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罗恩·史密斯和那些周边市长在备忘录里罗列了四百页的理由,试图阻止伊芙琳的跨州扩张草案。”
墨菲拉开椅子坐下,立刻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残存的肃杀气氛。
“罗恩那些人是被吓破胆了。”墨菲用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们在害怕联邦税务局和反垄断局。”
“说实话,里奥,我在华盛顿听到伊芙琳那个计划的时候,也觉得那个女人疯了。跨越四个州,三千万选民,统一的医疗基金和能源定价权,这等于是在联邦的眼皮底下建国。”
墨菲往椅背上靠了靠,自顾自地揶揄了一句。
“当然,考虑到我们现在在宾夕法尼亚干的这些事,本质上也跟建国差不多。但一下子越过四条州界,拉起这么庞大的规模,还是小心点为好。华盛顿的那些官僚对这种跨州动作极为敏感。”
伊森站在一旁,把一份简报递到了办公桌上。
“伊芙琳的动作很快。根据我掌握的情报,她昨天已经通过威廉在州府的渠道,与新泽西州的一个大型公募基金进行了初步接触。”
里奥接过那份文件,视线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名单上扫过。
“我不打算叫停她。”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片刻。
墨菲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里奥。
他试图从这个年轻市长的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你疯了吗,里奥?”墨菲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你明明知道那个女人的真实目的。”
“她根本不在乎什么铁锈带复兴,她只是想借着大选年的权力真空期,建立一个完全由圣克劳德家族控制的跨州金融帝国。”
“她试图把你变成一个替她看家护院的高级打手。一旦那个巨型联盟的资金架构成型,她随时可以通过纽约和华尔街的渠道切断你的补给线,她会彻底架空匹兹堡。”
“她想要架空我,前提是她能够独自驾驭那头三千万人口的巨兽。”里奥靠在办公桌的边缘,目光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她根本不懂底层的政治生态有多么肮脏和复杂。”
里奥看向伊森,下达了指令。
“全面放开我们这边的行政限制,允许伊芙琳的资金池向外扩张。”里奥停顿了一下,“同时,我要你们在这个东北联盟的创始名单里,加上一些特别的客人。”
里奥转身走向挂在墙上的东海岸地图。
“墨菲,你立刻动用你在华盛顿的所有人脉,去找那些在纽约州和新泽西州一直被边缘化的激进派议员,去找那些最难缠、最贪婪、因为分不到政治油水而满腹牢骚的地方旧党部头目。”里奥的手指在办公桌上重重地敲击着,“告诉他们,匹兹堡愿意支持他们加入东北联盟的决策委员会。只要他们愿意签字,伊芙琳的医疗信托基金和基建债券就必须对他们所在的选区敞开大门。”
墨菲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里奥这个极其反常的操作。
“你这是在引狼入室。”墨菲咽了一口唾沫,“那些老家伙根本不关心什么医疗福利,他们就像一群嗜血的蚂蟥,只要闻到钱的味道,就会死死地咬住伊芙琳的资金池吸血,他们会在联盟内部制造出无数的地方摩擦和利益冲突。”
“我要的就是这种摩擦。”里奥打断了他,“伊芙琳想要一个干净、高效的资金池来增殖权力,我就送给她一个充满政治废料的烂泥潭。”
里奥的目光转向伊森。
“伊森,你去联系俄亥俄州的汽车产业工会,还有新泽西州的码头装卸工会。”里奥说道,“告诉那些工会领袖,如果他们加入东北联盟,匹兹堡将赋予他们在跨州能源采购和医疗定价上的绝对一票否决权。我要让这些动不动就发起罢工的底层老顽固,成为悬在伊芙琳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伊森记录指令的钢笔停顿了一下。
他终于看懂了里奥的阳谋。
“里奥并不是想摧毁这个联盟。”伊森在心里做出了判断。
三千万人口、四个大州的统一定价权、独立于联邦之外的财政体系。
这种规模的权力诱惑,对于任何一个有政治野心的人来说都是致命的。
里奥极其渴望得到这股力量,但他同时又非常清楚自己的极限。
如果任由伊芙琳用华尔街的逻辑把这个联盟顺理成章地建立起来,凭借伊芙琳的资金体量和人脉网络,里奥最多只能成为这个跨州联盟里的一个高级代理人。
他根本无法在正常的资本规则下彻底控制这个庞然大物,所以他选择了这种同归于尽般的接管方式。
在这个混乱的跨州巨兽内部,资本将彻底失去它原有的万能属性。
但伊森依然感到一种强烈的不解。
“里奥,我明白你想用这些人去稀释伊芙琳的控制权。”伊森忍不住打断了里奥,“但是,把这么多诉求完全冲突、甚至互相仇视的团体塞进同一个屋檐下,这个联盟还有什么运作的可能?”
“既然要组建联盟,不就是为了把力量往同一个方向使吗?如果我们亲手制造了一个每天都在内讧的烂摊子,那这个所谓的东北联盟,岂不是连最基本的基础设施建设草案都推行不下去?”
里奥看向伊森。
“伊森,你犯了和伊芙琳一样的错误,你把政治当成了公司。”
里奥说道:“公司需要所有人都朝着一个目标努力,因为公司要赚钱,但政治联盟不需要。政治联盟的唯一作用,就是把所有拥有破坏力的人,绑在同一张餐桌上。”
里奥向后靠在椅背上,继续说道:“伊森,一个利益高度一致的政治共同体,往往意味着最高权力的终结。”
“如果俄亥俄的工会、新泽西的党部和纽约的资本能够完美地朝着同一个方向使劲,他们就会立刻发觉匹兹堡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们会迅速达成内部妥协,然后联手把我们踢出局。”
“最高级的权力构造,永远是建立在结构性的矛盾之上,我们要人为地植入无数矛盾。”
“我要让这个联盟的每一个齿轮都在互相磨损,让这台庞大的机器充满无可调和的内部摩擦。”
“这个联盟确实会极度混乱。俄亥俄的工会会要求最高时薪,新泽西的党部会要求工程回扣,纽约的基金会要求投资回报。他们永远不可能达成共识,但这恰恰是我想要的。”
里奥的语速放缓,带着一种压迫感
“俄亥俄的州长要就业数字,新泽西的旧党部要工程和名单,纽约那群基金经理要一张能说服债券市场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