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规划中,我们要卖给亚洲的,是合众国的顶尖算力。”里奥说道。
“本土的先进制造业和核能基建负责打造一副强悍的物理躯壳,在这个坚固的躯壳之内,我们向外疯狂输出足以统御一切的人工智能。”
这条路注定充满凶险的碰撞。
太平洋对岸绝非一张任人涂抹的白纸。
当地的产业链条、港口的吞吐规则,加上早已成型的金融结算体系,早就形成了稳固的运转惯性。
任何企图强行塞入新标准的尝试都会撞上一堵坚硬的高墙。
而另一个棘手的麻烦来自华盛顿内部。
国会山那群政客的脑子里依然装载着旧时代的思维。
建制派只懂得一味地围堵与脱钩,他们偏执地企图在每一张地图上划出阵营边界。
一旦一套真正面向亚洲的庞大利益链破土而出,资本会重新跨越重洋,工业会重新寻找落脚点,联邦层面依靠贩卖恐惧来维持的权威就会彻底松动。
华盛顿绝对无法容忍这种彻底的失控。
罗斯福敏锐地指出了其中的矛盾:“你打算做的事情,会同时得罪中美两股最庞大的势力。”
“是的。”里奥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平洋对岸会排斥我们带去的新标准,华盛顿会恐惧我们重新连通大洋两岸。”
“这种强烈的双重敌意恰恰印证了这条道路的正确。”
“真正足以重塑世界格局的交易,永远夹在两股敌意的最深处。”
他走到地球仪前,手指从纽约、新泽西、宾夕法尼亚一路划向更远的海面,最后停在东方。
“过去十几年里,合众国高喊着制造业回流与切断外部依赖,这种收缩战略的最终结果极其惨淡。”
“国内工业带根本无力复苏,整体的社会运转成本却在疯狂飙升。”
“华盛顿自以为在缝补世界秩序,他们实际上正在把旧世界撕得支离破碎。”
“伊芙琳捕捉到了这个历史性的裂口,四州联盟表面上是在进行地方经济自救,往更深层的维度剖析,她企图为下一轮全球化寻找一个全新的出海口。”
罗斯福的目光落在他手指停下的地方,许久陷入了沉默。
“伊芙琳想要全球化?”
里奥继续深入分析:“即将到来的全球化与上一轮截然不同。”
“过去那种资本到处搜刮廉价劳动力、工厂随之不断迁徙的旧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
“未来的世界体系将围绕庞大的算力、稳定的基荷能源、全新的工程标准以及复杂的金融保险重新结合。”
“能够向亚洲提供稳定的算力,能够交付项目,能够把核能、港口与信贷彻底捏合在一起的势力,必将夺取下一个十年的绝对话语权。”
罗斯福缓缓抬起双眼。
“你完全同意她的这个构想?”
“关起门来死守着国内那点残破的旧账,四州联盟最终只会跟着华盛顿一起烂在铁锈里。”
里奥的眼底闪烁着一种狂热的政治野望。
“我赞同她的商业推演,但我在这套宏大蓝图的基础上,又向前多看了一步。”
“人工智能绝对是未来十年的霸权核心。”
“我们要通过科技宣发,让所有亚洲国家彻底陷入对合众国顶级算力的依赖,我们要迫使他们全面接入我们的AI系统。”
“人工智能绝非单纯的代码程序。这种复杂的算法系统背后,是合众国庞大的国家工业与资本复合体。”
“一旦我们在算力领域确立了绝对的领先优势,那些依赖我们系统的国家,就会在不知不觉中交出他们社会运转的底层神经。”
“我们要利用这股极具毁灭性的算力洪流,在最隐秘的维度上彻底掌控整个亚洲。”
里奥抬起头,目光锐利。
“问题在于,现行框架下,想把这些东西推起来太难了。”
“联邦层面既得利益者太多,能源委员会、老牌承包商、国会里靠不同州份老产业吃饭的人、华盛顿那批把一切都看成自己审批权延伸的官僚、还有两党各自养着的议题集团,全都堵在那里。”
“按照现有的国会程序去推动法案,就等同于慢性自杀。”
“冗长的听证会和海量的补充文件足以将任何改革热情彻底耗干,即便熬过漫长的审查周期,外面的世界早就翻篇了。”
罗斯福微微颔首,眼中透出一丝赞同。
“因此你选择绕开中枢,直接在底层动刀。”
“只能如此。”里奥的语气透着冷酷,“先让各州的资金和产业完成实质性的捆绑,通过地方行政互认去制造既定事实,华盛顿最终只能被迫吞下这颗苦果。”
“罗议员在这个环节中充当了那把开门的钥匙。”罗斯福指出了关键。
里奥纠正了这种说法:“她承担着耀眼的破局功能。”
罗斯福沉默片刻,随即问出了一个核心的问题:“既然你看得如此透彻,理应明白一位深负众望的最高领导者最符合你的长期利益。”
里奥的神情中透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深负众望这种特质,恰恰是我极力想要剔除的。”
“我要制造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极富话题性的总统,我要创造一个没有人支持的总统。”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罗斯福猛地抬起眼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罗斯福低声问。
“我当然知道。”里奥说,“一百年前的那一代人,总觉得总统必须带着某种全国性的授权上台,哪怕这个授权内部充满裂纹,它也得看上去像一张能代表多数意志的纸。”
“我要的恰恰相反。我要的是一个合法、却没有真实共识的总统。一个赢了选举,却输了国家情绪的总统。”
里奥迎着罗斯福的注视,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打算撕裂美利坚。”
即便是那位经历过大萧条和世界大战,曾亲眼目睹整个国家在崩溃边缘摇晃的政治巨人,此刻的瞳孔也发生了剧烈的收缩。
“你想怎么做?”
里奥说道:“选举从来不只是民意,它也是结构。只要结构还在,少数支持也可以在足够集中的州份里变成胜利。”
“大选上来的总统代表人民意志,但问题在于,美国的人民意志从来都不是一整块钢板。”
“它被州界、选举人票、地区情绪、文化裂缝和两党的相互厌恶切成了一堆彼此冲撞的碎片。”
“我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碎片冲撞得更加剧烈。”
罗斯福的眼神越来越沉。
“一个全国都喜欢的候选人,会把旧联盟重新缝合起来。一个全国都在争论、都在投射、都在恐惧、都在辱骂的候选人,才会让旧联盟彻底断裂。”
“罗是最适合的载体。”
“她是女人,她能承载进步派的幻想,也能激发保守派和许多摇摆选民的排斥。她可以被支持者神化,也可以被对手妖魔化。”
“更重要的是,她缺乏属于自己的基本盘。她赢了,也不会拥有稳固到足以脱离我们而存在的权威。”
罗斯福的手指轻轻在椅子扶手上点了一下。
“你是想把她送进白宫,让她在四年里承受一个不属于她、同时也无法被她驾驭的国家。”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