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的弟子门人已经散去了，但大殿中却依旧如往常般青烟袅袅。
灵奇像平时一样续上香烛，跪坐在蒲团上。
她心绪混乱，心情也十分复杂……
盗窃灵肉，击伤道真师伯的灵均已死，师伯大仇得报，这是一件好事。
但在亲眼看见蕴力圆满的师兄无端死去且死相诡异，以及远远窥见那三具翻身而起的尸体时。
灵奇的心中还是陡然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
‘万化师侄的种种表现，有些过于非人了……他莫非真的身负【血脉】。’
‘或者说，又是另外一种存在？’
灵奇的心中飘忽着两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但不管是哪一种答案，对于周围的人来说，应该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片刻后，周恺缓步进入了大殿。
给殿中供奉着的祖师，历代观主，以及几副不知来历的画像上过香……周恺便也寻了一块蒲团坐下。
这时，灵奇忽然仰头望向大殿深处，低声道：“当年我拜入清风观时，观中弟子还是要勤学经典，完成课业的。”
“而在更早，可能是一百多年前，清风观其实都不是个完全的武者势力……观内弟子大多养心修道，学武功的反而是少数。”
周恺若有所思，随口道：“倒也正常，毕竟如今世道不好，没有武功傍身又如何护持家业呢？”
灵奇像是没有听周恺说话般，自顾自继续道：“我幼时曾听道真师伯讲过一些故事。”
“观内供奉着的画像与牌位中，有一尊是名为【清风性灵养气炼妖祖师】的……道真师伯说，这清风祖师确有其人。”
“他至少在三千年前举霞飞升，去往了上界求仙问道。”
周恺半开玩笑似的道：“仙侠志异只是坊间牵强附会形成的传说故事吧。”
灵奇摇了摇头：“不清楚，或许是吧……反正，如今距离那个有练气士活跃，且时有飞升传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数千年，太多东西都不可考了。”
“即便是道真师伯所言，也只是从某本无人问津的经典中看来的而已。”
“现在的吴国，或者整个天下……只剩下武道。”
灵奇有些犹豫的问道：“万化师侄，你觉得在我们的天下之外，真的存在上界吗？或者……”
周恺眼神微凝，但还是回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觉得不管什么都有可能存在，只是我们暂时无法接触或看见而已。”
练气士的传闻周恺听闻过，不只是在阴刹界，在蝶梦界也是一样。
若是以前的他，估计看个乐也就不去在意了。
但在亲自离开老家在噩梦深渊里走了一遭后，周恺却觉得可能练气士这种超凡者真的存在。
至少以前存在过。
毕竟术士存在，梦魇武者存在，真武者与血脉武者也存在……求仙问道的练气士，又为什么不能存在呢？
周恺猜测，阴刹界在坠入噩梦之前的主流超凡体系就是炼气修仙，而那时也真有一个可供炼气士飞升的上界。
而凌迟魇魔聂齐峰曾提到过，在噩梦深渊之外和梦魇之底，都存在能一眼瞪死普通术士的恐怖存在。
深渊之外的不可名状，说不定就是那些在自己的超凡道路上走到极致的练气士呢。
周恺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不过，就算真有上界，我估计我也不愿飞升。”
灵奇回过神来，好奇地望着周恺：“在上界当仙人不好吗？”
要是在数千甚至数万年前，阴刹界还没坠落的时候，飞升上界自然是好的……但现在嘛，一切就又不同了。
现在的阴刹界之外可是噩梦深渊！
危机四伏，术士游荡。
出去那不是找虐么？
周恺眼神深邃地幽幽道：“万一所谓的上界，是个噩梦四起绝望蔓延，恐怖生物无穷无尽的诡异世界呢？”
灵奇下意识地道：“怎么可能……”
但很快她就又收回了这句话：“也是，一切皆有可能。”
两人面面相觑，达成了共识：“还是在自己的世界呆着好。”
而说完这句之后，灵奇脸色泛红着移开了视线：“真奇怪，我都这把年纪了，怎么会忽然想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情。”
她正色道：“师侄，不……少爷，我刚好有正事要和你商量。”
“少爷？师叔你……”
周恺眉头扬了起来。
灵奇摇头道：“少爷以后不要再叫我师叔了，我真名是华云琦。”
华云琦大概给周恺说明了一下情况，包括灵蕴等人已经提前离去，自己则留了下来成了周家供奉等等……
“清风观建制已散，云琦只是周家供奉而已，又如何能继续以师叔相称？”
“况且江湖之中达者为先，少爷如今都是蕴力境界了，某个被叫做师叔的还是暗劲，说出去也让人羞恼……”
……
华云琦主要和周恺谈的，是关于秘药炼制的事情。
现在清风观的武学已经成了周家的家藏武学，周家堡中豢养的护院，家丁，以及私兵未来都将修习。
再算上那几个被周家收下的原清风观中人，他们对秘药的需求更甚。
因此，清风散、清风丸的供需缺口立马就变得大了起来。
而目前剩下的清风散、清风丸数量并不多，顶多只能供周家使用两月时间。
“主药是浸泡过清风灵肉的潭水和潭中沉积的白泥，倒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麻烦的地方在于辅材。”
“之前为清风观供给药引及佐药的商户在道真师伯逝世后，迫于白龙会的威胁，终止了和我们的合作。”
“恐怕得另寻渠道。”
华云琦面露忧色，佐药中的那一味地肤草也算是奇珍了，产量颇为稀缺，江南之地只有几处药坊会培育和出售这种东西。
若是钊县本地的无法拿下，那就只能去镇安府那边了。
普通人不像是周恺，肚子里长满了真菌，可以无视各种毒性和猛烈药力。
他们使用和灵肉相关的药物，必须万般小心，从炮制到涂抹、服用，都不能出半点差错。
若是出现哪怕一点问题，轻则功力紊乱，重……有可能会身体异变。
变得丑陋而癫狂。
江湖中因为错服秘药和使用过量而造成的疯子不在少数。
周恺则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若是华云琦此时去清风潭查看，就会发现潭底的白泥已经被某人舔干净了，甚至富含药性的水，也被某人牛饮一空。
现在重新涌出的，只是普通的潭水而已。
而清风灵肉，也正被周恺悬在食道中缓缓炼化。
不过，理论上只要自己完成血脉掠夺，这清风灵肉就还能物归原地。
潭水和白泥，作为灵肉的副产物，总会再生的……
“镇安府么？我近日正好要去一趟……顺道就把这事办了吧。”
周恺颔首道。
他要搜集大梦宝瓶和术士信息，此时作为巽离道江南中心的镇安府本就是不得不去之地。
寻找新的进药渠道一事，只不过是又给了周恺一个理由而已。
交流至此，周恺起了去意。
伸手将一个古怪的丸状物赠与了华云琦后，周恺起身快速离去。
“华供奉，我不在的日子里，家中有劳你照看了……如果遇到意外，捏碎这粒传讯珠，我自会迅速返回。”
这所谓的传讯珠，实则是一团真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