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眼的红芒穿透云层,从高空中向着地面飞速坠落。
透过噩梦帷幕尚未愈合的缝隙,此刻在镇安府中的一干司梦监武者,躲在宝瓶光晕下的巽离道弟子,以及服用特殊丹药得以在噩梦中自保的镇安府大小官员,都不禁看向了这道流火似的红芒。
他们都清楚,方才发生在府城上空的宗师之战,已经迎来了结局。
“护法大人……”
张旭仰头紧盯红芒,心脏砰砰直跳……比起辛苦布设的噩梦被摧毁,他更无法接受的,是堂堂南护法在此地战败!
只要晏安平没事,一切损失都是可以挽回的;
而如果他战败逃离或者干脆身死,
那么,巽离道在镇安府的失败,就不仅仅是到手的鸭子飞了那么简单了。
‘如果护法大人战败,我巽离道,恐怕会被迫暂撤江南……而我升为香主也将遥遥无期。’
张旭双拳紧攥,在极度的紧张中,好似时间都开始减缓了一般。
他在心中低吼着。
“护法大人不会输!”
欧阳林和游木云则在望着那道流火沉思几瞬后,下意识地面面相觑。
他们各自都有不弱的血脉,更是先天武者中的好手,目力自然远超张旭。
透过有些刺眼的火光,他们隐约已经看清了内部的景象。
那从空中坠落的火人,分明背身双翼,极为魁梧,正是方才与晏安平交战的神秘宗师……而晏安平,则暂时失去了踪迹。
“不对!”
游木云愣了愣神,忽然嘴角一咧。
“我们的护法大人,似乎正被踩在脚底……”
张旭闻言大怒:“该死,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流火也已坠落。
镇安府城外七百米处,大地深陷,剧烈的震荡声穿透了噩梦,传到了张旭等人耳边。
与之同时抵达的,还有周恺那兴奋而高亢的嘶吼。
游木云收拾了一下仪表,将握在手中的佩刀背回了背后,一脸淡定的看向身旁两人。
“张香主,欧阳宗主,我们该撤了……再不走,恐怕连手中的三四等宝瓶都留不住了。”
说着,他还对着光幕扬了扬下巴,示意几人看过去。
此时,周恺的三个小弟都在城中搜寻着什么,暴风血脉引动的天地风力经过三人体内的节点迸发,在暴风的肆虐下,四等宝瓶的遮蔽效果很快就会被摧毁。
到这会,已经有不下于五个手持四等宝瓶的巽离道弟子被他们发现,并收走宝瓶了。
张旭看过去的视线瞬间就落在了黄二两的脸上。
他顿时又惊又怒,失声叫道:“黄二两?这该死的家伙竟然是叛徒……我的巡风堂竟然背叛了我!不可饶恕啊!”
“我要宰了他!”
被背叛的怒火冲昏了张旭的头脑,他下意识地就开始引动宝瓶之力,将噩梦中的危险引向黄二两等人所在的位置。
而不引不要紧,一引,那三人立马就发现了张旭的藏身处,踩着狂风就杀了过来。
“真是个蠢货。”
游木云扯了扯嘴角,抬手一拳打爆了张旭的脑袋。
血浆骨渣溅了欧阳林一脸。
欧阳林大惊:“你……在做什么?为何要杀他?”
欧阳林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表情平静的游木云,呆若木鸡,他无法理解这个前脚还显得对巽离道极为忠诚的人,此刻却选择了击杀香主张旭。
“不杀他,等着他拖我后腿吗?”
游木云冷笑一声,深深地望了欧阳林一眼,轻声道:“巽离道势大之时忠于他们是最好的选择,而现在……南护法都死了,司梦监却没受到什么大的损伤。”
“江南巽离道被绞杀几乎是必然的,此刻不选择脱身,更待何时?”
“善的不坚定,恶的不纯粹……欧阳宗主,如若此刻不逃,那我只能祝你好运了。”
说罢,他果断托着宝瓶施展轻功飘然离去,在靠着宝瓶之力来到噩梦边界后,将瓶子随手一丢,就不见了人影。
“你……我!”
欧阳林闻言大受震动,在原地踟蹰几瞬后,眼里的神色终于坚定了起来。
“除了南护法和张旭等人,没人知道我投身巽离道过……游木云说的没错,这是脱身的最好机会。”
“但在走之前,还得杀了其他几个见过我的人!”
欧阳林心中杀机大盛。
最终,在黄二两等人引风吹散光幕之前,欧阳林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但他却并未直接逃走,而是在杀死了几十个确定见过,或者可能听说过他的巽离道弟子后,才飘然离去。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周恺还未亲手做些什么,这场镇安诡梦,便已然无法持续下去了。
“运气不错,竟是把三等瓶,哈哈!”
闯入光幕的黄二两一把就捞走了张旭的三等瓶,至于一旁的无头尸,他也猜出来了是谁……
不过黄二两并未多说些什么,只是微微一笑,就领着钟一刘二两个继续搜刮宝瓶了。
……
镇安城外。
范围接近五十米,深度近三米的焦黑色大坑中。
周恺缓缓移开了已经烧成焦炭的右脚,而在脚掌之下,是已经失去了下半身的晏安平。
这位炽阳晏家的天才子弟,刚成年就自然而然的获得先天修为,近乎没怎么努力修行,就在三十岁时步入宗师的家伙。
在短短一天的时间里,两次面目全非。
而上一次,他还有幸能得到柳天师的搭救,可这次,却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他了。
晏安平双目失明,须发尽数脱落。
唯一还完整的嘴唇正嗫嚅着。
“天魔……天魔。”
宗师武者生命力旺盛,只要时间足够,断肢重生并非难事。
因此,即便下半身被碾碎,腹内脏器焦化失活,他的心脏也依旧在跳动。
“我要你死……天师,会为我……”
晏安平仅剩的左臂从身旁抓起一块小石头,轻轻砸在了周恺的脸上。
哒!
周恺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
随后,他脸上淡淡的笑容渐渐变得僵硬,很快又被暴虐充斥。
嘭嘭嘭!
石碾子一般大小的拳头,开始像雨点似的砸向晏安平。
拳峰每一次落下,他的身躯就要向地下陷落几寸,数十拳之后,大坑的深度到了接近九米。
而晏安平的身躯,也彻底和泥土混在了一起,难以分辨。
但周恺却依旧没有停止攻击。
像是雷声般的振动声,响彻镇安,又持续了一分多钟才停止。
等周恺停下时,他身上的血火都熄灭了。
可周恺却完全没有战胜强敌的喜悦,他反而一脸警惕。
“逃走了吗?”
“不过……炽阳血脉哪来的土遁术?”
周恺怀疑晏安平还没死,因为他完全没接收到击杀敌人的经验值。
但愣了片刻后,周恺还是意识到了问题之所在。
“难不成,是击杀没有经验值可拿?为什么?”
“之前杀死谢均,钟一等人时,好像也没获得经验值……迄今为止,我唯一在这个世界获取到经验值的途径,是使用大梦宝瓶。”
周恺皱着眉头,轻轻从大坑里跳了出来。
倒也没有因为这点损失而感到烦恼,毕竟晏安平作为宗师等级的武者,战力大约在四境高位,击杀收获顶多也就一百三四十点。
而一个一等大梦宝瓶贡献的经验值则足足有两万多点,相当于二百个宗师的性命。
这样的宝瓶,阴刹界有九把!
比起杀人,显然获取经验瓶才是正道。
“可惜,不小心把这家伙打成血泥了,本来还想着掠夺一下炽阳血脉呢……只能尽量试试了。”
周恺张口对着满是血污的大坑吐出了一枚二代子体。
现如今,为了防止梦魇力量和其他力量的接触与结合,真菌在周恺体内的占比进一步降低……此前是整个消化系统,现在则是只在胃部了。
……
愈合到一半的噩梦帷幕随着暴风的席卷,再次被彻底撕裂,这次,即便噩梦将生成鬼影的能量全部用到维持自身方面,也毫无作用。
扇动着残破翅膀,从空中落下的恐怖生物,站在了镇安府的正中央。
下一瞬。
以他为中心,方圆四里内的天地风力呼啸而来……本就发育不全的噩梦,被彻底压制。
“天地之力真好用,若是蝶梦界也走向了这个方向……对付梦魇时应该会轻松许多啊。”
妖武道是追求个体纯粹力量的极致,阴刹界血脉武道,则着重在以人力引动天地力。
在世界内部,借助天地的力量的确高效而强大。
“即便是本体亲至,也无法这么随便就压制一个噩梦吧……只可惜,噩梦深渊中的主战场,从来都不在世界内部。”
周恺眼神里透着遗憾之色。
“无论是阴刹界血脉武道,还是作为此道来源的真武界真武道,都存在这种致命的缺陷。”
“也罢,世间难有十全十美之事……”周恺叹息道。
回收散落在镇安府噩梦中的真菌丝络,很快,周恺就知晓了自周青进入此地后,围绕她发生的一切事。
而看完之后,周恺却摇了摇头。
他介入镇安一事的首要目的是获取宝瓶,其次则是尽可能制止死伤过十万的灾难……但显然,后者几乎无法做到。
因为早在自己宿慧觉醒,踏入修炼之路前,巽离道就已经布局江南,在四处分发丹药,笼络武者与官员了。
时至噩梦被释放前,几乎半个城市的居民都被巽离道改造成了增添噩梦威力的素材。
而这些人,也在噩梦降临的第一时间,就沦为了鬼影……为噩梦贡献痛苦、绝望、悲伤等多种负面情绪。
“大约,还活下来了三万多人吗?”
周恺感知了一番,噩梦爆发的中心点,也就是官府所在的东城完全没有了生机,但北城和西南方倒是还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