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凌夜握着剑柄的纤手微微收紧。
以前没看出来啊,这位待人温柔如春风的女人,怼人竟然这么厉害。
倒是小瞧了。
她指甲轻轻敲了敲剑鞘,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当初我初次在扈州城见到小姜的时候,他不过才是一个初入二境,连个正统星位都没有的毛头小子。
那时我便觉得他是块难得的好苗子,暗中给了不少照拂,便是一心盼着他能早日成长起来。
所幸他也没辜负我的期望,成为了大庆第一天骄。
只是现在这孩子对我有些依赖,倒是有些离不开我了,去哪都要我陪着。”
凌夜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
我才是那个从微末之时就一直陪伴他,扶持他成长的“正宫”。
我们俩之间有着深厚的情谊和羁绊。
这是你这种半路杀出来的“长辈”永远也比不上的。
水妙筝粉唇微抿,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这孩子确实是个万中无一的好苗子,更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子汉。
当初在鄢城,妖军压境,危在旦夕。
我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稍微帮了他那么一丁点小忙而已。
结果这傻孩子,为了报恩,竟然不顾自身安危,拼了命地要去为我斩杀那些强敌。
哎……这份深情厚谊,让我很是心疼和惭愧。”
凌夜眸光微转,淡淡道:
“水掌司心疼他,我自然也心疼他。
这次总司因为那场荒谬的误判,突然宣布放弃小姜,要将他扫地出门。
小姜得知消息后,伤心欲绝。
我不忍心看他这样一个绝世天才就此沉沦。
所以,我私下里找到了无回谷的谷主,以我手中所有收集来的【毕月乌】星丹作为筹码,换取了他进入秘境试炼的机会。
好在,他没有辜负我,成功突破了。
只要他能好好的,我这大半辈子的修行,就算全毁了,也值了。”
这话一出,水妙筝是真的被惊呆了。
以星丹为筹码?
这等同于亲手掐断了自己未来的大道啊。
这么疯狂的吗?
她原本以为自己对小姜的付出够多了。
可万万没想到,凌夜这个平日里视男人如草芥的冰山女,竟然为了姜暮,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自己重登九境宿尊的唯一机会?
一时间,水妙筝心中五味杂陈。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若说这两人之间只是单纯的“姐姐弟弟”关系,那真是连鬼都不会信了。
不过感动归感动,气势上是不能输的。
水妙筝眼眶微红,神色黯然地低下头,喃喃道:
“是啊,当冉淳儿告诉我小姜被放弃的消息时,我生怕这孩子一时想不开做傻事。
于是,我也放弃了去京城补全最后一颗星丹的机会,放弃了证星。
我甚至还答应了冉淳儿的条件,不仅给了扈州城三成多的资源,还搭进去一个天赋极好的苗子,就为了把小姜的调令换到我沄州城来。
我当时就想,就算他一辈子都是个废人,我也要把他带在身边,护他一世周全……”
这下,轮到凌夜惊住了。
一方面,她没想到扈州城斩魔司竟如此冷血。
在小姜最困难的时候选择了将他像货物一样卖掉,另一方面,她也被水妙筝这份不求回报的付出给深深触动了。
甚至连资源都不要了,只要他这个人?
都做到这种程度了,你们俩要是还敢说是清白的,那我凌夜现在就去给他生个娃。
一时间,两位风华绝代的女人都沉默了。
幽静的后院里,只有夜虫的鸣叫声在草丛中此起彼伏。
过了许久。
仿佛是心有灵犀一般,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碰撞在一起。
“你不适合他。”
声音重叠在一起,几乎同时从两人的红唇中吐出。
二女皆是一愣。
旋即,两人又同时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难道你适合?”
又是整齐划一的异口同声。
场面瞬间陷入了死寂。
最终,两人谁也不服谁地瞪了对方一眼,然后转过身,气呼呼地各自回房了。
……
水妙筝回到自己的屋内。
只觉得心里像被塞了一团浸了醋的棉絮,又酸又堵。
在此之前,她确曾设想过,若是小姜身边能有个天赋匹配的绝代佳人红袖添香,自己作为“长辈”,定会由衷地替他高兴。
默默在背后护着他便好。
可当真真切切看到别的女人站在他身边。
甚至可能与他有着不可告人的亲密时,水妙筝才发现,自己根本没那么大度。
就像你辛苦呵护的白菜,眼看到了收成的季节,栅栏却不知被谁偷偷扒开了一道口子。
等你拎着锄头赶过去。
却看见有只皮毛油光水滑的野猫正蹲在你的白菜上,理直气壮地舔着爪子。
还拿一种“这白菜本来就是我的”的眼神斜睨着你。
气不气?
当然气。
可水妙筝气的,远不止这个。
她在回来的途中,脑子里反复盘着一个念头。
凌夜她凭什么?
都是大妈级别的岁数,谁又比谁年轻到哪儿去?
如果连那座老冰山,都能不要脸地去给小姜当女人,那我之前还在那儿纠结个什么?
论身段,论知冷知热,论疼人,我哪点不比她强?
我也能行啊!
水妙筝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服气,咬了咬下唇,贝齿在柔软的唇肉上印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尤其回想自己这些日子的心路历程,更像个傻瓜。
瞻前顾后的。
什么辈分,什么年龄,什么最后一次,什么清白长辈……
说来说去全是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
她在这边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别人却早就大大方方地贴上去了。
凌姐姐。
呵。
水妙筝在心里把这个称呼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小姜叫她“水姨”,叫凌夜却是“凌姐姐”。
一个姨字,生生把人叫成了长辈,亲是亲了,却把男女感情给拉开了。
以前她还觉得这称呼好听,既显尊重又透着亲近。
现在想想,这不就是变相地把自己给架在长辈的台子上,下不来了吗?
吃亏吃大了。
一念至此,水妙筝端庄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斗志。
“既然都要争……”
水妙筝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铜镜前,借着昏黄的烛光打量着自己。
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精致,虽不复二八少女的青涩,却有着岁月沉淀后独有的醇厚风韵。
她抬手拢了拢鬓碎发,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果决,
“那我就好好争!”
她果断收敛起气息,轻轻推开房门,准备偷偷摸去姜暮的屋子。
守株待兔只会让人捷足先登。
就该主动出击。
管谁先来后到,她水妙筝还从来没有怕过谁!
……
与此同时,客栈另一端的客房里。
凌夜抱着长剑倚在窗边。
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将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如美玉一般。
她眉眼间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此刻,女人心里也在翻涌着同款的气恼。
一方面是气姜暮。
那个满嘴谎话的混蛋,当初在落魂沼泽信誓旦旦地说跟水妙筝清清白白。
她还真信了。
结果人家掌司千里迢迢追来,眼神里的心疼和急切,都快溢出眼眶淌一地了。
可另一方面,她更气的是自己之前的矫情。
水妙筝比自己还大一两岁。
她都能不要脸地往小姜身边凑,那我之前到底在纠结什么?
行!
既然事情都到这份上了,那我也不纠结了。
这男人,我还就非得抢一抢了。
心动不如行动,女人眸光一凝,同样将自身气息压制下去,推开房门,准备偷偷溜去姜暮的屋子。
走廊很窄,灯火昏暗。
两只夜行的猫,一左一右,各自贴着墙根。
脚步轻如踩在棉絮上。
然后。
她们就在姜暮的房门口,猝不及防的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起初彼此还有点尴尬,但旋即变成了针锋相对。
谁也没说话。
谁也没推门进屋,或者离开。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各自守在姜暮的房门两侧,宛若两尊沉默的门神。
一炷香后。
洗澡完的姜暮推开门。
刚迈出门槛,就瞥见左右两侧站着两道人影,吓得他一个激灵。
“你们俩杵在这儿干啥呢?左右护法?”
姜暮一头雾水。
水妙筝嫣然一笑,伸手替他理了理肩上被水珠沁湿的衣领,柔声道:
“这客栈鱼龙混杂,水姨当然是看着点,免得有坏人对小姜不利呀。”
凌夜淡淡道:“一样。”
说着,也上前抚了抚男人衣服上的褶皱。
姜暮左瞅瞅熟媚丰腴的水妙筝,右看看清冷如霜的凌夜,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场面,他亲近哪个都会得罪另一个。
端水大师面临着职业生涯的严峻考验。
他干笑了两声:“那啥,你们要不进来坐坐?”
没人回答他。
姜暮挠了挠后脑勺,又说道:“我衣服破了几处,想去镇上买身新的。要不你们先回去歇着?”
“不忙,我陪你去。”
凌夜率先开口。
水妙筝自然不甘落后,笑眯眯道:
“小姜,你年轻不会挑料子,让姨给你挑吧,姨的眼光总归好些。”
“那……那好吧。”
姜暮咽了口唾沫,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
半个时辰后,溪云镇一家成衣铺内。
“小姜,来看看这件袍子。”
水妙筝手里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色云锦长袍,走到姜暮身前比划了一下,美目中满是赞赏,
“你这孩子肩膀宽阔,穿这种长袍最是能衬出你的男儿气概,料子也软,这两边的收腰也让师傅稍微改一改,穿着舒坦。”
姜暮干笑着:“水姨眼光好。”
“华而不实。”
凌夜在一旁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她随即将一件劲装长衫递到姜暮面前:“小姜,你是修士,成天刀口舔血,这个最适合你。”
姜暮点点头:“凌姐姐选的好。”
水妙筝笑道:
“凌巡使说得是,打打杀杀自然是要紧的。可我们小姜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总不能成天穿得像个糙汉子吧?”
“总比穿成个油头粉面的纨绔要好。”
凌夜毫不退让,清冷的目光直逼对方。
姜暮夹在中间,冷汗都快下来了,感觉自己的笑容已经快要在脸上僵成一张面具。
衣店老板娘在一旁看得感慨。
她做了一辈子生意,还真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两位大美人,无论哪个单独拎出来都是倾国倾城的祸水级别。
此刻却同时抢着给这位年轻公子挑衣服。
这公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人物?
最终姜暮也懒得挑了,大手一挥:“全买了!”
穿衣服的时候,把两人挑选的尽量都穿上。
衣服是水姨挑的,靴子是凌夜挑的,内衫也是凌夜,最后还弄了个水妙筝挑的发簪。
主打的就是一碗水端平。
……
因为天色尚早,距离晚上的寿宴还有一段时间,三人便先回了客栈。
姜暮特意要了些上好的酒菜,让店小二直接端到自己的屋子里。
既然这两位都不肯回屋,那就光明正大地坐在一起吃顿饭。
总比被她们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强。
姜暮打定了主意。
只要自己保持一碗水端平,她们总不能当着彼此的面把自己生吞了吧。
三人围着圆桌坐下。
水妙筝将之前扈州城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姜暮。
得知自己竟然被冉淳儿给卖了,姜暮懵了:“不可能吧,没人跟我说过啊。”
水妙筝看着姜暮震惊的模样,心头泛起一阵酸楚与疼惜,柔声道:
“小姜,如今总司的调令已经盖章,名义上你确实可以来我沄州城了。
不过,姨这边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如果你心里不愿离开扈州,或者觉得去了沄州受委屈,那姨绝不强求你。”
凌夜怒声道:
“别去什么沄州。跟我当巡使,总司那边我来应付。
他们有眼无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是他们不配留你。朝廷用人的制度是死的,但巡使的调动权我有。
你这么好的苗子,凭什么要被人当货物倒手买卖?”
水妙筝脸色不好看了。
这都要跟我抢?
她握住姜暮的手,柔声道:
“当巡使,风里来雨里去的太累了,总司也不会给太好的资源。沄州虽然算不上多繁华,但至少清净,没人会给小姜脸色看。”
“清净?”
凌夜冷冷道,“沄州城外有三大妖巢,今年已经发生了四起妖物袭城事件,水掌司自己的斩魔司人手都捉襟见肘,这叫清净?”
水妙筝轻笑一声:
“正因为有妖患,才更需要像小姜这样的人才。
他来了,我给他实权,不比在扈州当一个光杆堂主强?至于人手不够,那是之前。
我可以把整个斩魔司的支配权,都给他。
倒是凌巡使常年独来独往,手底下连个像样的班底都没有,小姜跟着你又算什么?
巡使跟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