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要承认一点。
古代的封建王朝就是标准的精英政治体系。
整个帝国的运行，靠的就是金字塔顶尖的那一批人，皇帝是船长，而围绕在皇帝身边的核心利益集团就是帝国这艘大船的掌舵手。
没办法。
识字率摆在这里。
无论高羽再怎么狠抓基础教育，无论他再怎么令工匠们改进造纸术，改进印刷术，将知识的成本尽可能的压低。
但对于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而言，学习还是一种十分奢侈的行为。
更多的就是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指望年年风调雨顺，顿顿有口饱饭吃，不被饿死就已经是这辈子最大的奢望了。
一个生产力极其低下的农业社会，哪怕是开动国家机器也不可能真正意义上的完全兜底去不计成本的推广教育。
便是高羽……推行学堂，也是面向府兵内部适龄的孩童们，因为府兵是既得利益者，是大齐帝国真正意义上的‘良家子’，是支撑整个帝国的中流砥柱。
真正广大的农村地区，他推不过去，也没有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财力给他去消耗。
帝国是一艘大船。
皇帝确实可以下令决定大船的航行方向，但若是掌舵手们脑子清楚，掌控着大船航向的他们能够勉强带着大船继续向前。
封建王朝，皇帝个人能力差，资质平庸，还能有的救。
可若是整个核心的精英阶层乃至良家子门跟着一起烂掉了，那这艘大船才是真的无可救药。
而纵观历朝历代，开始走下坡路，基本都是皇帝跟着开国的核心利益集团们一起渐渐失去‘进取心’，开始贪图享乐，才开始朝着下坡路一路猛踩油门。
为何人人都觉得大齐目前从上到下，都昂扬着强盛的生命力？
因为……
帝国的二代们没有堕落。
不否认有一部分二代已经躺在父辈们的功劳簿上开始享乐。
他爷爷、他爸爸跟着高羽打天下的时候，已经把他跟他儿子、他孙子一辈子要吃得苦都已经提前吃过了。
但这个比例还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
更多的是不愿意活在父辈的阴影中，不愿意躺在功劳簿上混吃等死。
高澄、高洋是标准的核心利益团体的‘二代’，尤其是高澄。
高羽登基的当天就下诏，加封高欢为鲁王，鲁王一支与大齐同休！
作为最被疼爱的嫡长子，说句不好听的……高澄不需要做任何事情，等到高欢一死，他直接就能继承鲁王的爵位。
但高澄没有躺平，反而是冲在最前线，想要立功。
为了帮助高羽灭佛，甚至差点丢了性命。
而跟着高洋出海的这些精锐士卒，其中大多也都是府兵们的后代，是标准的帝国良家子们，他们没有因为出海会遇到危险，出海随时可能丧命而退缩，甚至都是抢着要一同外出立功。
坐在高洋对面的崔柳，博陵崔氏出身，其实也不需要立功，他的人生轨迹，完全可以按部就班。
好好读书，参加科举，若是科举不成，族中的长辈也自会发动关系拉他一把。
但他也没有混，一样跟着出海了。
“可惜了。”
崔柳喝了一口酒，不由叹息一声，“这百济王怎么这般识趣，姿态放的如此低，我便是故意找茬，他也低眉顺眼的……但凡他有高句丽王一半硬气，将来我大齐也能有借口对他动兵。”
高洋不由哑然一笑，“你难道忘了？这百济圣王早年间还对南梁俯首称臣呢，同样是弹丸小国，面对我等天朝来使，高句丽夜郎自大，百济却十分懂事。”
“也罢，这百济国我看了看，其最为繁华的都城，也就跟青州下辖的县一般，穷乡僻壤，不值得耗费那么多财力让大军打过来，他们若是愿意主动朝贡，称臣，便让他们继续在这穷乡僻壤待着吧。”
高洋也是成长了。
虽然依旧年纪轻轻，但早就已经过了年轻人最为冲动的那个阶段。
以前的他，只要是能杀人立功，哪管那么多？
现在却会站在上位者的角度，从国家收益层面来计算对外战争的经济账。
崔柳点点头，“也是……”
“好了，时间差不多，收拾收拾……我等也该准备原路返回，到时候在幽州与陛下汇合。”
高洋仔细地估算了一下时间。
眼下正值春种之际，肯定要优先保证春种的顺利。
随后便是大军集结。
从山东、河北、河南等地的折冲府征调府兵的话，保底也得三个月起步才能顺利地集结大军。
好在是去年高洋出发之前，高羽就已经提前下令往幽州运送粮草和军械。
只需要各地折冲府的府兵赶到幽州集合就行。
差不多七月初就能正式从幽州，兵分两路，一路走路上，一路走海上，前后夹击高句丽。
走海上的这一路不需要太多兵。
百济王扶余明得知大齐要征讨高句丽，立马便表示自己愿意当齐协军，愿意为大齐贡献一份绵薄之力，甚至还能提供粮草支援呢。
而室韦、黑水甚至就连突厥都愿意出人跟着高羽一同征讨高句丽。
故而……
此番征讨高句丽，高羽已经是想尽一切办法来将战争的成本压到最低。
“不妥。”
崔柳却按住了他的手，“大齐终究承平已久，自覆灭南梁，一统华夏九州，改元开皇过后，整整七年未有经历战事。”
“若是人心思定，陛下一意孤行非要动兵，会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我等既为大齐使臣，陛下对我等委以重任，我等当替陛下解忧，为陛下寻一个能够堵住朝堂上上下下所有人嘴的由头！”
高洋一愣，盯着他看了许久，“怎么？你欲要效仿汉使？”
汉朝的使者，在史书中留下的彪悍形象，那可是所有代表帝国出使的人都梦寐以求的事情。
就是现代社会只要了解历史的，提及汉使的彪悍之举，那都是赞叹不已。
如傅介子那一句‘汉兵方至，毋敢动，动，灭国矣！’
崔柳的内心就是华夏大地最为标准的做派。
追求的就是青史留名！
人生不过短短几十载，如白驹过隙，若是一辈子碌碌无为那多没意思，求一世名落了下乘，求的是万世之名！
这才是最为高级的精神追求。
毕竟……
人真正的消亡是彻底被人遗忘，而名垂青史，何曾不是一种最为高级的‘永生’呢？
“你欲要去激怒那高句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