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首长没理会他的装傻充愣。
他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地图。
那是南海的海图。
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
“明年十月。”
老首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也就是你的船下水一个月后。”
“海军要在这一片海域,搞一次大规模的实兵对抗演习。”
叶安瞥了一眼那个位置。
西沙。
这地方,最近确实不太平。
“好事啊。”
叶安点了点头。
“新船下水,正好拉出去遛遛,检验一下实战性能。”
“让那帮猴子看看,咱们的新家伙是不是吃素的。”
“没错。”
老首长看着叶安,那双老眼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图穷匕见的光芒。
“这次演习,规格很高。”
“红方,是我们现役的主力舰队,051驱逐舰,053护卫舰,全是老底子。”
“蓝方。”
老首长顿了顿。
“只有一艘船。”
“就是你造的那艘。”
叶安挑了挑眉。
“一挑群?”
“够狠。”
“怎么?怕了?”
老首长斜睨着叶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将的味道。
“那可是整个南海舰队的精锐,051驱逐舰,053护卫舰,再加上潜艇和岸基航空兵。”
“狼群战术,蚁多咬死象。”
叶安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溢,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海图前。
手指在西沙海域的那片蔚蓝上重重划过。
“38节的航速。”
“这意味着什么?”
叶安转过身,背靠着海图,视线在老首长和国良脸上扫过。
“意味着只要我不停车,现役所有的军舰,连我的尾气都吃不上。”
“主动权在我手里。”
“我想打就打,打完就跑。”
“他们想围我?”
叶安冷笑。
“雷达屏幕上全是杂波,连我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围?”
“等他们反应过来,导弹已经糊在脸上了。”
国良坐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
他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流体力学公式,但他懂战术。
速度即是生命。
隐身即是先手。
这在战场上,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话别说得太满。”
老首长划燃火柴,点着了烟。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
“海上的情况瞬息万变。”
“八级风浪,电子干扰,甚至是机械故障。”
“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你那艘宝贝疙瘩就得沉底。”
老首长透过缭绕的烟雾,盯着叶安。
“到时候,丢的可不是你叶安一个人的脸。”
“是咱们整个海军装备技术改革的脸。”
“所以啊。”
叶安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屑,重新坐回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我才要把这艘船武装到牙齿。”
“铝合金船体,喷水推进,隐身修形,还有那套您刚批给我的76炮和反舰导弹。”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两下。
“这要是还输了。”
“不用您处分。”
“我自己跳海里喂鱼去。”
狂。
没边的狂。
但老首长偏偏就喜欢这股子劲儿。
搞军工的,要是没这点把天捅个窟窿的心气,那造出来的东西也就只能是个四平八稳的平庸货。
“行。”
老首长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既然你有这个信心。”
“那咱们就玩把大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红头文件,直接扔给叶安。
“这是演习指挥部的任命书。”
“技术总顾问。”
“这艘船是你设计的,是你造的。”
“它的脾气,它的极限,它的那些只有亲爹才知道的小毛病。”
“除了你,谁清楚?”
老首长伸手指了指文件。
“这次演习,万一动力系统出了问题?万一隐身涂层在盐雾下失效了?万一火控雷达被干扰了?”
“现场没个懂行的人坐镇,谁敢拍板?”
“指望那帮只知道开老式驱逐舰的舰长?”
“他们连喷水推进的倒车逻辑都还没搞明白!”
老首长的话,句句在理。
这是一艘划时代的战舰。
操作逻辑、战术思维,跟现役的军舰完全是两个维度的东西。
交给一帮习惯了机械传动的老手去开,确实容易出乱子。
叶安沉默了。
他看着茶几上那份文件,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
去现场。
这种诱惑,对于一个总设计师来说,确实很难拒绝。
“行吧。”
叶安叹了口气,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既然组织上这么信任我。”
“那我就牺牲一下小我。”
叶安把文件往怀里一揣,站起身。
“那我就回去准备了。”
“这船还有不少细活要磨。”
“特别是那个喷水推进的矢量喷口,密封性还得再加强一下。”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
老首长叫住了他。
叶安回头。
“还有事?”
老首长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玻璃瓶,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
“拿着。”
老首长把瓶子扔过来。
叶安手忙脚乱地接住。
“这啥?炸药?”
“特供的晕船药。”
老首长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被冷落的文件。
“别到时候真吐得稀里哗啦,丢咱们技术人员的脸。”
叶安看着手里的瓶子。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老头,看着凶,心细着呢。
“谢了。”
叶安挥了挥手里的瓶子。
“走了。”
“国良,送客。”
回到家后叶安晃了晃手里的玻璃瓶,透明液体撞击壁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揣着这瓶特供晕船药,顶着还没散尽的寒气,慢悠悠地晃回了宿舍。
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迟钝,他重重跺了一脚,昏黄的光才勉强铺开。
推开门,屋里的暖气已经降了温,透着股子冷清。
他没开大灯,顺手拧开桌上的台灯,光圈缩在绘图纸的一角。
脱掉外套,他整个人砸进椅子里,木质转轴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这老头,真把我当成吐彩虹的弱鸡了。”
他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中药味钻进鼻孔,熏得他直打喷嚏。
随手把瓶子往桌上一搁,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叠还没画完的雷达系统草图上。
现有的雷达系统,在他眼里跟瞎子摸象没什么区别。
机械扫描,转速慢得像蜗牛爬,波束宽得能装下一座山。
这种东西装在隐身舰艇上,就像是黑夜里打着强光手电筒冲锋。
还没看见敌人,自己那点微弱的电磁信号早就把位置暴露得干干净净。
“系统,调出低截获概率雷达(LPI)的降级设计模组。”
他在脑海中下达了指令。
【指令已接收,正在检索二十一世纪初期频率捷变技术。】
【检测到当前工业环境电子元器件精度不足,建议采用分布式信号处理架构。】
无数蓝色的荧光线条在视网膜上交织,构成了一个复杂的蜂巢状阵列。
叶安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拿起一支沾了墨水的钢笔。
笔尖在纸面上悬停片刻,随后猛地落下。
他不再追求那种高大上的有源相控阵,那玩意儿现在造不出来。
但他可以利用算法,让现有的雷达波束在频率上进行改变。
让敌人的侦察接收机只能抓到一堆杂乱的底噪,却抓不住主频。
这样才算叫成功。
他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多面体的天线罩轮廓,线条凌厉。
这东西必须嵌入船桥的斜面,不能有任何突起。
“滋滋~”
笔尖滑过纸张,留下细密的黑色痕迹,那是无数个移相器的逻辑节点。
他沉浸在这些逻辑闭环里,甚至感觉不到屋里的寒意正在一点点加重。
窗外的雪渣子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碎响。
叶安手里的笔没停,一张白纸很快被密密麻麻的电路逻辑填满。
他撇了撇嘴,看着其中一个功率放大器的模块,有些犯愁。
这个时代的晶体管太不争气,噪声系数高得离谱。
如果按照常规接法,雷达还没照到目标,自己产生的热量就能把机柜烧化。
“得走点歪门邪道了。”
他嘴里嘟囔着,随手从旁边抓起一个咬了一半的冷苹果。
咔嚓咬了一口,冰凉的果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在电路图的末端,画出了一个奇怪的环形结构。
那是数字波束合成的初级模型。
利用多路信号的相互抵消和叠加,在空气中强行挤出一个尖锐的波束。
这种技术,现在连M国的实验室里都还没写进大纲。
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留下一团晕开的墨点。
叶安把钢笔帽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看着窗外已经泛白的天际。
没工夫睡觉,他得趁着这股子灵感还没散,去四号仓库把硬件胚子翻出来。
那是当初搞导航系统的地方,堆了不少报废的电子垃圾,那些东西应该还能用。
刚走到厂子,就撞到了国良。
叶安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怀里的图纸给扔了。
“大清早的,去哪?”
国良挡在门口,嗓门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子不容商量的劲头。
叶安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绕过他。
“四号仓库,找点破铜烂铁。”
”你这又研究出什么东西了。“
”你可以猜猜。“叶安说完就前往四号仓库。
”小孩子啊,猜猜。“国良翻了个白眼就跟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四号仓库门前。
叶安拧开墙上的电灯开关。
昏黄的灯泡晃悠了两下,照亮了满屋子的废弃机柜和散乱的线缆。
他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台被拆得只剩骨架的老式雷达发射机。
“国良,帮个忙,把这盖子撬开。”
叶安指了指机柜顶部的生锈螺栓。
国良手腕发力。
“咔吧”一声,几颗螺栓应声断裂。
叶安蹲下身子,手伸进满是油垢的机壳里翻找。
【系统,检索可用的移相器组件。】
【指令接收,扫描中……】
【西北角三号箱,存有报废的铁氧体移相器,性能衰减40%,可修复。】
他三两步跨过去,掀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里面躺着几个黑乎乎的圆柱体,看起来跟废铁没两样。
叶安却如获至宝,抓起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
“就这玩意儿?”
国良凑过来,用指甲在那黑疙瘩上刮了刮。
“这能装在军舰上?”
叶安把东西揣进兜里,又开始翻找大功率的三极管。
“你不懂,这叫变废为宝。”
“这世界上没有垃圾,只有放错位置的资源。”
他在一堆烂电容里挑挑拣拣,动作快得像是在菜市场捡漏的老大妈。
不一会儿,他就怀抱了一堆奇形怪状的零件。
国良看着他这副样子,脸皮抽动了两下。
“我看你是不想花钱,想给首长省经费。”
叶安嘿嘿一笑,指了指那堆零件。
“省钱是顺带的,关键是这些老物件的冗余度高,耐造。”
他招呼国良把一个沉甸甸的变压器搬到工作台上。
“滋啦~”
他拉开旁边的工具箱,摸出一把电烙铁。
“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点石成金。”
电烙铁的尖端冒出一缕青烟,带着股子刺鼻的松香味道。
叶安坐在那张摇晃的木凳子上,左手拿着镊子,右手稳稳地操作着,手里的镊子精准地夹起一个微小的电阻,轻轻点在焊点上。
【系统,修正阻抗匹配参数,设定频率捷变范围。】
【计算中……建议在第二级放大电路增加电感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