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师,张力器反馈数据偏高,是不是润滑油冻住了?”
林涛抹掉睫毛上的冰茬,嗓门在风雪里打着旋。
叶安没吭声,视线死死锁在跑道末端那根横卧的黑龙上。
鹅毛大雪漫天卷下,将红星厂临时开辟的露天试验场铺成一片惨白。
那根拳头粗细、由六层异向编织的特种钢索,在雪地里透着股子冷冽的金属光泽。
【系统,启动实时应力监测。】
【指令接收~数据采集频率提升至万赫兹级。】
【当前环境温度:零下十四度。阻拦索内芯尼龙纤维收缩率:百分之零点零八。】
【外层特种钢丝预张力:九百八十牛顿。状态:极佳。】
“不是冻住了,是阻尼在呼吸。”
叶安把手揣进军大衣的袖口,脚尖在积雪上碾出一个圆坑。
“这种天气才是材料的试金石,要是连这点雪都扛不住,将来上了大洋,一个寒流过来咱们就得全军覆没。”
林涛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转身对着远处那台改装的“测试车”猛挥小旗。
那台由旧坦克底盘加装了模拟钩锁的怪物,正喷吐着滚滚黑烟,在五百米外的起跑线上疯狂咆哮。
“预备!起步!”
林涛的咆哮被风雪撕碎。
坦克底盘发出一声闷雷般的轰鸣,履带在冻硬的地面上刨出大量泥雪,带着几十吨的动能,像一头失控的野猪直冲过来。
六十公里,八十公里,一百公里!
测试车的速度攀升到了极限,尾部的模拟着舰钩在水泥跑道上摩擦出耀眼的火星,火星在雪幕中一闪即逝。
“哐!”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贯穿了整个试验场。
模拟钩精准地咬住了阻拦索的中段。
原本松垮的钢索瞬间绷直,像是一根被巨手拉开的琴弦,发出刺耳的嗡鸣。
积雪被钢索弹起的瞬间震成一团白雾。
叶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系统,捕捉吸能曲线!】
【动能转化率:百分之九十四。内芯阻尼油压力峰值:正常。】
【外层螺旋结构滑移补偿:完美。】
只见那台沉重的测试车在挂钩的瞬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剧烈颠簸,而是被一股柔韧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死死拽住。
跑道两侧的液压缓冲机组发出沉重的嘶吼,滚烫的液压油在管路里疯狂奔涌,甚至在排气孔处蒸腾起白色的水汽。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测试车在距离跑道尽头不到五米的地方,稳稳地停了下来。
履带还在不甘心地空转,却无法再前进半寸。
“成了!竟然真的停住了!”
尹风带着几个学生从观测掩体里冲了出来,顾不得地上的泥水,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根钢索。
“叶老师!钢索表面没有断丝!一点塑性变形都没有!”
林涛捧着那截还在发热的钢索,声音颤抖得厉害。
叶安晃晃悠悠地走过去,伸手按在钢索上。
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导过来,那是动能转化成的热能。
“别高兴太早,这只是低速测试。”
叶安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硬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吐槽。
“几十吨的坦克底盘跟几百公里的舰载机比起来,充其量也就是个爬行的王八。”
“想要真正定型,还得看杨正那边的飞机争不争气。”
话音刚落,试验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军绿色的吉普车在雪地上画了个半圆,稳稳停在叶安身后。
国良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大衣,顶着满头雪花跳下车,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叶安!成了!”
国良大步流星跨过雪堆,那张国字脸上写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杨正那边刚传回来的绝密电报,涡扇六改进型整机试车成功!推重比达到预期!”
叶安把电报纸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指尖在那个“10.2”的数字上重重一弹,纸张发出清脆的嗡鸣。
“杨正那老小子总算没把牛皮吹破。”
叶安把电报纸折好,顺手塞进大衣内兜,视线越过国良的肩膀,投向风雪中那根横卧在跑道上的黑色钢索。
“十点二!叶安,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国良往前跨了一步,军靴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深坑,嗓门震得旁边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咱们国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杨正说,这全是靠你那几个公式钉进去的!”
国良的脸皮因为兴奋而剧烈抖动,额头沁出的汗水在寒风中蒸腾起一圈白雾。
“意味着咱们的飞机终于不用再像个背着铅块的旱鸭子了。”
叶安撇了撇嘴,从兜里摸出一块化了一半的硬糖,指尖灵活地剥开糖纸,将糖块丢进嘴里。
“不过,光有心脏跳得快没用,还得看这双腿能不能站得稳。”
叶安转过身,脚尖踢了踢脚下那块被坦克底盘犁出来的冻土。
“国良,去给老首长打报告,让杨正把那架装了新发动机的歼八改进型飞过来。”
国良愣在原地,原本狂热的表情瞬间僵住,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雷劈中的木头。
“飞过来?飞到这儿?”
国良指着脚下这条满是泥泞、长度连正规机场三分之一都不到的简易跑道。
“这儿除了雪就是泥,连个像样的塔台都没有,你让杨正的宝贝疙瘩往这儿撞?”
叶安嚼碎了嘴里的硬糖,嘎嘣一声,视线在国良那张写满了“你疯了”的国字脸上扫过。
“废话,阻拦索已经在这儿受了半个月的冻了,它现在最想咬的就是舰载机的尾钩。”
叶安拍了拍手上的白灰,动作散漫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横劲。
“单项测试成功那是实验室的活儿,咱们要造的是航母,是系统耦合。”
“矛够不够利,盾够不够厚,不撞一下谁知道?”
林涛带着几个学生正蹲在不远处记录钢索的温降数据,听到这话,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上。
“叶老师,这……这太冒险了吧?”
林涛抹了一把脸上的冰茬,嗓音里透着股子心惊肉跳的颤抖。
“咱们这跑道是土基加水泥,万一阻拦索的液压缓冲机组在瞬态响应上出个百分之一的偏差,飞机就得冲进海里喂鱼。”
叶安斜了林涛一眼,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牙痒痒的笑容。
“所以啊,我才让你们把‘破晓’软件的算法跑了三千遍。”
“怎么,对自己画的逻辑门没信心?还是觉得我教你们的动态补偿是用来画连环画的?”
林涛憋红了脸,腰杆猛地挺直,右手重重砸在胸口。
“有信心!保证完成数据监测!”
叶安转头看向国良,下巴扬了扬。
“听见没?小的们都没怂,你个当教官的在这儿磨叽什么?”
“万事俱备,就差杨正那个‘心脏’过来碰一碰了。”
国良死死盯着叶安,那双锐利的眼球里翻涌着复杂的波涛,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认命般的叹息。
“行,你小子命硬,老子这就去京城抢人抢飞机。”
国良转过身,刚要走,脚步又猛地顿住。
他从大衣那深不见底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物体,反手扔向叶安。
“给,省城刚出锅的,老子捂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