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安盯着示波器上那条已经趋于平稳的绿线，指尖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副懒洋洋的，仿佛没睡醒的嗓音，顺着的空气，飘了过去。
“还行吧。”
杨正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那张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那感觉，就像是刚冲上云霄的过山车，被人一脚踹断了缆绳。
“我操，叶安！”
杨正猛地转过身，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控诉。
“咱们的飞机，飞到了二点二马赫！二点二！”
他伸出两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这他娘的是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咱们以后在天上，再也不用看M国人的脸色了！”
叶安终于舍得从那条无聊的绿线上移开视线。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杨正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杨大专家，我问你。”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标准欠揍的，无可挑剔的笑容。
“飞得再快，落不下来，那叫什么？”
杨正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那叫导弹。”
“不。”
“看见外头那条跑道了吗？”
叶安指了指监测车外，那条在戈壁滩上显得格外孤独的，简陋的水泥跑道。
“那上面，躺着一根我亲手给你编的绳子。”
“你那飞机，要是今天能在那根绳子上，稳稳当当地停下来。”
叶安转过头，看着杨正那张已经彻底石化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才叫真的牛逼。”
杨正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叶安。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想反驳，想说你那根破绳子怎么能跟我这架划时代的飞机相提并论。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了一种被彻底看穿了所有心思的，巨大的无力。
“你以为我造的飞机，是纸糊的？”
杨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梗着脖子，那股子属于顶尖科学家的骄傲，让他不甘示弱。
“别说你那根破绳子了，就是你给我拉根头发丝，我也能给你停下来！”
“哦？”
叶安挑了挑眉，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挑衅。
“那你的意思是，你这边，没掉链子？”
杨正的胸膛，猛地挺直，那动作，比国良手下的兵都标准。
“我杨正造的东西，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那不就结了。”
叶安摊开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能掉链子吗？”
简单的一句反问，却带着一股子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绝对的狂傲与自信！
杨正被他这句话噎得是老脸一红，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好！就是要这股子劲儿！”
老首长那洪亮的，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两人身后炸响！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监测车旁，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全是压抑不住的，看好戏的狂热！
“一个造出了最锋利的矛！”
“一个锻造出了最坚固的盾！”
老首长走到两人中间，伸出那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一边一个，重重地拍在他们的肩膀上。
“今天，我倒要看看！”
老首长转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簇要将整个时代都点燃的火焰！
“是你们的矛更利，还是这小子的盾，更厚！”
“往死里干，就是了。”
国良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叶安，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同样一脸决绝的杨正。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行。”
国良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过身，对着那几名同样一脸紧张的参谋，猛地一挥手。
“全体都有！”
“清空跑道！准备测试！”
赵天站在不远处，看着眼前这充满了悲壮与豪情的一幕。
他看着那个穿着一身半旧毛衣，手揣在兜里，脸上挂着一抹欠揍笑容，却仿佛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年轻人。
赵天的心里，那块悬了十几年的，关于华夏航空未来的大石头，在这一刻，轰然落地！
帅！
太他娘的帅了！
赵天在心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咆哮的呐喊！
这才是咱们华夏军工人，该有的样子！
跑道尽头，陈海峰已经重新坐进了那架名为“破空”的战机座舱。
他对着塔台，做了一个准备就绪的手势。
“叶安，杨正。”
老首长的声音，在两人耳边的通讯器里，同时响起。
“这根定海神针，能不能扎下去。”
“就看你们的了。”
叶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晃晃悠悠地走到监测车旁，拉开车门，一屁股坐了进去。
他拿起那个送话器，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终于收敛了几分。
“破空，听到请回答。”
“破空收到，请讲。”
陈海峰那沉稳有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别紧张。”
叶安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能让所有人都心安的。
“你就当，是在自家后院，遛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了陈海峰的心上。
“油门，给我踩到底。”
“剩下的，交给我。”
耳机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陈海峰那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收到。”
“后院，遛弯。”
“嗡~”
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彻整个戈壁！
那架银色的战机，如同被彻底激怒的猛兽，拖着长长的蓝色尾焰，再次呼啸着，刺向了那片蔚蓝的，一望无际的天空！
这一次，它不是要去打破纪录。
它是要去，创造一个全新的时代！
监测车里，杨正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条代表着发动机转速的曲线，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
叶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睡意的眸子里，一片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看着那个在天空中，不断缩小的银色光点。
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场足以决定国家未来命运的豪赌。
而是一场早已被他算死了所有结局的，无聊的棋局。
“来了！”
国良那带着几分颤抖的咆哮，从塔台的方向，通过公共频道，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叶安缓缓地，抬起了头。
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那个银色的光点，在完成了一个华丽的，近乎挑衅的桶滚机动后。
猛地一压机头！
带着撕裂空气的咆哮，铺着一层薄薄黄沙的跑道，俯冲而来！
那姿态，不是降落。
是撞击！
那架承载了无数人梦想的钢铁巨兽，在距离跑道尽头不到两米的地方，猛地顿住。
由于惯性，机头高高翘起，又重重砸在地面上，震起漫天烟尘。
死寂。
整个试验场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随后，尹风和林涛那群年轻人发出了近乎崩溃的哭喊和欢呼。
“停住了！停住了！”
杨正整个人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顺着脸颊冲开了厚厚的油污。
叶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他转过头，正看到国良从塔台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
国良一把抱住叶安，那力道像是要把他勒死。
“叶安！你听到了吗！那是咱们航母的心跳声！”
叶安嫌弃地推开国良，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块硬糖。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他把糖塞进嘴里，视线锁定在远处那架在硝烟中傲然挺立的战机。
“国良，去告诉老首长。”
叶安的唇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
“这片海，咱们说了算的时代，到了。”
风雪再次卷起，覆盖了地上的车辙，却掩不住那道深深钉入大地、属于新时代的痕迹。
叶安晃晃悠悠地往仓库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高大。
“林涛，记下刚才的瞬态峰值，咱们还得再优化一下。”
他的声音在风中飘散，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让人心安的调调。
这一刻，红星厂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整个深蓝发出最狂傲的宣言。
而叶安，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中午那顿红烧肉，到底能不能让大师傅再多给一勺肉汤。
毕竟，接下来的仗，才真正开始。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戈壁滩。
地勤人员扔掉手里的工具，冲出掩体，朝着那架还在散发着滚滚热浪的战机疯狂涌去。
林涛和尹风那群年轻人，更是抱在一起又叫又跳，几个情绪失控的，直接瘫在冰冷的雪地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国良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国字脸，此刻涨得通红，他一把抓住叶安的肩膀，用力地晃动着，那力道几乎要把叶安的骨头给摇散架。
叶安被他晃得头晕眼花，感觉自己早上吃下去的那半根油条，都快从胃里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