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合评定结果:全部合格。”
活动板房里安静了五秒。
然后龙正华弯腰,把那个翻倒在地的搪瓷茶缸捡起来。
他没看屏幕。他看的是那扇窗户外面~深蓝色的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水面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那条黑色的泥鳅,正蹲在四百米深的水下。
全世界没有任何一台声纳能听见它。
龙正华把搪瓷茶缸搁在桌上。空的。他转过身,朝叶安走了两步。
叶安靠着操控台,帆布鞋底还在蹭地板。那张熬了两天的脸上挂着两团乌青,胡茬扎得跟砂纸。
老首长站在他面前。没说话。
只是伸出右手,拍在叶安肩膀上。
不重。轻得跟搁了片羽毛。
叶安偏了下脑袋。
“首长,M国太平洋舰队那句话~”
龙正华的手从他肩上收回来。
“'在水下,我们没有对手。'”
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翻出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被体温捂化了的水果糖。剥开。扔嘴里。
嚼了一下。
“现在他有了。”
“首长,您搓手的毛病治好了。”
龙正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
确实不搓了。
从注水到冷态启动,从浅水层标定到极限深度满速转向。一百三十八盏绿灯亮完的那一刻,他那个蠕动了五百多天的不安彻底消停了。
“八十六点九。”
“M国人九十五。”
“差了八个分贝。”叶安从操控台边沿滑下来。
龙正华转过身,面对他。
“联合演习那天”
“打的就是他们。”
叶安截住了老首长的话尾。
龙正华的喉结滚了。
板房里,王总工还趴在示波器前面誊抄数据,周副所长守着水听器阵列校准仪,刘部长靠着窗框,装备部那个人蹲在墙角点烟。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活儿。没人注意到主位那两个人之间的对峙。
“M国伯克级、R国金刚级、英国四五型、法国地平线级。”
叶安掰着手指头数。
“四国精锐水面编队,全摆在演习海域。022在上面跑,飞鹰号在上面护,杨正的歼-10改在天上罩。”
收回四根手指,只留食指。
“咱们这条黑泥鳅,从他们编队正下方钻过去。”
龙正华的搪瓷缸在桌面上晃了一下。不是他碰的,是那只搁在桌面上的手抖了半毫米。
“他们的拖曳声纳阵列、他们的反潜直升机、他们那套号称能覆盖三百海里的水下监听网~”
叶安把最后那颗糖渣从后槽牙缝里顶出来,咽了。
“全是摆设。”
龙正华的视线钉在那张灰扑扑的脸上。乱头发,胡茬,眼底乌青。一件穿了三个月的灰夹克皱得不像样,帆布鞋带只系了一只。
就这副鬼样子。
从第一天走进红星厂研讨会的时候,就是这副鬼样子。
那天他提出双体船方案,全场质疑,二十四岁,连支铅笔都是从别人笔筒里顺来的。
后来022下水,他站在码头上嚼糖,帆布鞋踩着浮动平台的湿木板,朝着海面扬了下巴说“首长您看,能跑五十节”。
再后来航母海试,他瘫在指挥台的椅子里翘着二郎腿,打了个哈欠,说“原地掉头试试”。
现在。
核潜艇首航一百三十八项全绿。八十六点九分贝。
他还是这副德行。
帆布包歪在肩膀上,裤兜里翻不出一颗糖,嘴角挂着那条万年不变的、欠揍的弧度。
龙正华的鼻腔里涌上来一股酸。
不是悲伤的那种酸。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顶上来的、憋了五百多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在遮那双眼睛。
“首长?”
叶安的嗓子从前方飘过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迟疑。
龙正华没抬头。搪瓷缸捧着没放,那只攥着杯壁的右手指节泛着一种不太自然的青白。
三秒。
五秒。
老首长终于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眼眶的边沿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多。就那么一层。
被十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折出细碎的光点。
没掉下来。
但那层水光,就是在那儿。
“你这个兔崽子。”
龙正华的嗓子里塞了半截砂纸,每个字磨得粗粝。
叶安的帆布鞋底停了。
“五百多天,你一句苦都没喊过。”
老首长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没拍叶安肩膀。只是悬在半空,朝他比了个拳头。
“耐压壳裂了十二道缝,你一个人站在船坞里,大半夜带着王铁牛换工艺。”
拳头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反应堆的参数跑崩了三回,楚天阔快把脑袋撞墙了。你蹲到他计算室里去,一张草稿纸两笔就救回来。”
龙正华的嗓子越来越哑。
“你这小子~永远都是这么张脸。”
老首长伸出食指,虚空戳了戳叶安那张灰扑扑的、欠揍的脸。
“干多大的事都这副死样子。造船是这样,打仗是这样,现在核潜艇下水了还是这样。”
叶安歪了下脑袋。嘴角那条弧度收了半寸。
“跟别人说多大事儿似的,到你嘴里就一句'打的就是他们'。”
龙正华把手收回来,两手撑在桌面上。那层水光还挂着,但没蔓延。老军人的眼眶是训练过的,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你小子这辈子~”
龙正华的嗓子哑到了极限,字句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
“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叶安靠回操控台边沿。帆布鞋底蹭了两下铁皮地板。
“有。”
龙正华挑了下那道花白的眉毛。
“戒糖。”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空的。“戒了八百回了,没成功过。”
龙正华盯着他。
那层水光终于从老首长的眼眶里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龙正华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从皱纹最深处涌出来的笑纹。
那条笑纹弯得极深。藏在沟壑里,只有站在正对面的人才看得见。
“联合演习什么时候?”叶安把空荡荡的裤兜收回来。
“下周五。”
“022编队、飞鹰号、杨正的歼-10改~”叶安掰着手指头。“加上这条黑泥鳅。”
他朝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海面扬了下巴。水面平静得没一丝涟漪。四百米下面蹲着的那个东西,此刻正安静得让全世界的声纳都变成聋子。
“海空水下,三个维度同时打。”
叶安从操控台上滑下来,帆布包带调了调。
“到时候伯克级那帮人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