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潜艇在四百五十米深处彻底沉默了。
没有电机的嗡鸣,没有泵的循环,没有任何一台机器在运转。九千六百吨的钢铁躯壳,像一头闭了气的鲸鱼,悬在太平洋的深水层里。
水听器阵列的频谱图塌了。
不是下降。是直接塌成了一条贴着基线的直线。
周副所长两只手撑着操控台,指节泛青。那副深度眼镜后面的瞳仁,钉在屏幕右下角那个数字上。
辐射噪声:七十一点三分贝。
他嘴巴张了。合上。又张开。
七十一点三。
深海背景噪声的典型值~七十到七十五分贝。
这条核潜艇在断电漂航状态下,安静程度等同于海水本身。
任何一台被动声纳,无论灵敏度多高,都无法把它从周围的海洋环境噪声中分辨出来。
它消失了。
不是隐身。是融化在海洋里了。
王总工的手搁在示波器旁边,攥着那截刚掐灭的烟头,烫到手指了都没松。
刘部长靠着铁皮墙,后脑勺磕在金属壁面上咣了一声。
装备部那个人蹲在墙角,烟烧到了滤嘴,焦糊味冲进鼻腔,他抽了下鼻子,还没回过神。
没人说话。
说什么?
他们以为八十六点九分贝已经是极限了。
比M国人那艘弗吉尼亚级安静了八个分贝,声强差距四十倍。
够吓人了。够震撼了。够让M国太平洋舰队司令回去重写国防预算了。
结果叶安告诉他们~那只是设计值。
设计值。
真正的底牌是七十一点三。
比M国人安静了将近二十四个分贝。声强差距~
周副所长脑子里那台搞了几十年水声物理的计算器疯狂运转。
二十四分贝等于两百五十倍的声强差距。
M国人最先进的被动声纳阵列,探测距离跟信噪比正相关。当目标噪声低于背景噪声,不管你的阵列有多长、信号处理算法有多精密~
你就是瞎子。
“周所长?”
叶安的嗓音从操控台那边飘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刚嚼完糖渣的含混。
周副所长猛地转头。
叶安靠在操控台边沿,帆布鞋底蹬着铁腿,二郎腿翘得晃晃悠悠。那张熬了两天的脸上,挂着两团乌青,但眉眼间那股子不讲道理的松弛一分没少。
“怎么不说话了?”
周副所长张了两下嘴。喉结滚了一圈又一圈。
“你~”
他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里。镜腿被他的手指攥得变形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
叶安歪了下脑袋。
“你设计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艇的真正极限在哪。八十六点九只是交差用的数。真正的底牌~你留着当保险。”
叶安把二郎腿放下来。帆布鞋底磕在铁皮地板上,叮当一声。
“不是保险。”
周副所长盯着他。
“是战术选择。”
叶安站起身,走到那扇面朝海面的窗户旁边。十月的阳光把海面照得白花花,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四百五十米下面蹲着的那条黑色泥鳅,此刻比海洋本身还安静。
“正常作战工况下,反应堆运转,推进系统开机,八十六点九分贝。足够让M国人的声纳网全部失灵。”
他转过身。
“但如果遇到极端情况~对面拖曳阵列声纳从一百海里外扫过来,或者反潜直升机投了低频主动声纳浮标~”
叶安竖起一根手指。
“我停堆。断电。漂航。七十一点三分贝。”
他弹了两下指头。
“直接从他们的物理探测极限底下钻过去。”
板房里安静了五拍。
龙正华把翻倒在地上的搪瓷缸盖子捡起来,拧回杯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从杯沿上方扫过来。
“那再启动呢?停堆之后呢?”
“四十七秒。”叶安把那根竖着的手指晃了晃。“楚天阔的自然循环堆冷态再启动,四十七秒恢复全功率。M国人那套弗吉尼亚级的反应堆再启动时间~九分钟。”
刘部长终于把后脑勺从铁皮墙上拿开了。脖子后面被金属磕出一个红印,他浑然不觉。
“叶安同志。”
叶安偏过头。
“你这条艇~”刘部长的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咽了两口口水才顺下去。
“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我们不知道的?”
叶安从兜里翻了半天。空的。
他把手收回来,摊在身侧。那副快要睡着的散漫劲儿终于从骨头缝里全冒出来了。
“刘部长,联合演习那天您就全知道了。”
板房外面。
国良靠在伏尔加的车头上。军靴交叉着,两手抱在胸前,公文包夹在腋下。
板房的铁皮门被叶安从里面推开。铰链嘎吱叫了一声。帆布鞋踩上门口那块水泥踏板。
叶安拎着帆布包从门洞里晃出来,灰夹克的领子被海风灌得翻飞。
国良从车头上直起身。
“怎么样?”
叶安把帆布包甩上肩膀,朝码头方向走。帆布鞋底踩在盐霜地面上沙响。
“全过。”
国良跟上去。军靴和帆布鞋的脚步声交替碰撞在水泥路面上,一沉一轻。
“那群专家什么反应?”
叶安嗤了一声。
“跟见了鬼差不多。”
国良的后槽牙磨了一圈。
两人走了十来步。海风从正面灌过来,带着柴油味和盐的涩。码头上那面红旗被风撑得猎响。
“叶安。”
“嗯。”
“你每次都这样。”
叶安偏了下脑袋。
“事前说得轻描淡写,'能行''没问题''信我'。”国良的军靴在盐霜上磕了一声。“结果出来之后,所有人都跟被雷劈了似的。然后你就站在那儿,一脸'这不是常识吗'的嘴脸。”
叶安把帆布包带往上提了提。
“你到底是~”国良顿了半拍。那张国字脸上翻过一种极其细微的、被压了很久的东西。
“你到底在什么时候~确认自己能做到这些的?”
码头边缘。浪涌一下一拍着铁质系缆桩。嗡闷响。
叶安停了脚步。
海风把他那撮支棱的头发吹得往后倒。胡茬在阳光下泛着青黑。帆布鞋带还是只系了一只。
他转过身,面对国良。
“国良同志。”
“嗯。”
“我从画第一张图纸那天起,就没打算让任何人失望过。”
国良盯着他。
三秒。五秒。
然后那张国字脸上,颧骨下面的肌肉跳了一下。
“不吹牛能死?”
叶安咧嘴。那副欠揍的散漫劲儿从牙缝里往外冒,比刚才在板房里镇场子的时候还猖狂。
“能,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