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上,两道身影已经纠缠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潘凤的斧法看似拙朴,来来去去不过是劈、剁、搂、抹、云、片几个基础动作,但就是这几个最基础的招式,在他手中却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每一招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铭烟薇手中那把银白色的长弓此刻已经完全变了形态,弓身两端延伸出锋利的刃口,弓弦紧绷如钢丝,整把弓在她手中化作一柄造型奇特的异形长刀。
她借着身形灵动的优势,围着潘凤不断游走,弓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光,时而如毒蛇吐信直取要害,时而如羚羊挂角一般无迹可寻。
潘凤不慌不忙,手中黑斧左挡右架,每一斧都精准地封住铭烟薇的攻势,他的下盘稳健如山,任凭铭烟薇如何变化方位,始终无法突破他那看似简单实则滴水不漏的防御圈。
“铛!”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交击,火星四溅。
铭烟薇借力后翻,身形在半空中飘出百米开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眯起眼睛,盯着潘凤手中那把通体漆黑、此刻正在微微震颤的巨斧,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问道:
“继续?”
潘凤将黑斧杵在地上,斧柄末端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间,能听见他体内气血运转时发出的低沉轰鸣,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仿佛燃烧着火焰,嘴角咧开一个兴奋的笑容。
“继续!”
话音落下的瞬间,潘凤眼中的战意火焰仿佛化作实质,从他瞳孔深处喷涌而出,点燃了手中那把残破的黑色巨斧!
斧身猛地一颤!
暗红色的火光从斧刃的缺口处窜出,沿着斧面上那些细密的裂纹蔓延开来,眨眼间便覆盖了整个斧身。火焰不似凡火,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声若有若无的战吼,仿佛有千军万马在斧中沉睡,此刻正在被这战意之火唤醒。
紧接着,一道道残破的画面从斧身中投影而出,在演武场上空铺展开来。
那是一座巍峨的黑色城池,城墙高耸入云,城头飘扬着暗红色的旗帜,旗面上绣着某种狰狞的图腾。
城池下方,无数士兵正在厮杀,刀光剑影,血流成河,而在战场的最中央,一个魁梧如铁塔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把与潘凤手中几乎一模一样的黑色巨斧,在敌军中纵横捭阖。
那男人的每一次挥斧都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力量,斧刃所过之处,无论是铠甲还是盾牌,都如同纸糊般被撕裂,他的战吼声穿透了画面,在演武场上空回荡,震得地面的碎石都在微微跳动。
诺克萨斯之手,德莱厄斯。
瓦罗兰大陆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战士之一,那把黑色巨斧的第二任主人。
铭烟薇的眼睛微微眯起,她认出了那些画面中的场景,也肯定了那把斧头的来历,英雄联盟中的黑色切割者,一件能够随着战斗不断削弱对手防御的凶器。
画面在持续了数息之后,突然被潘凤身上涌出的实质化战意火焰点燃。那些残破的画面碎片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铁块,在火焰中熔化、分解、重组,最后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百川归海般涌入潘凤体内。
潘凤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气势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如果说之前的他是一座沉稳的铁塔,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柄出鞘的绝世凶器,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铁血与冷酷,那是诺克萨斯最锋利的刀刃上才会有的寒光。
他双手握紧黑斧,斧刃上缠绕的暗红色火焰骤然收敛,全部没入斧身之中,下一秒,斧刃上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在斧面上缓缓跳动。
“接好了!”
潘凤暴喝一声,一步踏出!
这一步落下,地面炸开一圈气浪,碎石飞溅!他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拖着残影朝铭烟薇冲来!
第一斧,致残打击!
黑斧抡圆,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斜劈而下!这一斧的角度刁钻至极,封死了铭烟薇所有闪避的空间,斧刃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经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铭烟薇眼中精光一闪,她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而是将手中弓刃横在身前,硬生生架住了这一斧!
“铛!!!”
金铁交鸣声炸响,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碰撞点扩散开来,将地面的尘土掀起数尺高,铭烟薇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被这一斧的巨力推出三尺远。
潘凤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二斧,大杀四方!
黑斧收回,随即以更快的速度横扫而出!斧刃划过一道完美的圆弧,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朝铭烟薇的腰际斩去!这一斧的范围极广,几乎覆盖了铭烟薇身前所有角度,逼得她不得不再次硬接!
铭烟薇将弓刃竖在身侧,以刃挡刃!
“铛!!”
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她被震得后退了五步,虎口隐隐发麻,但她的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反而燃起了与潘凤如出一辙的战意。
第三斧,无情铁手!
潘凤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猛地探出巨斧,朝铭烟薇拉扯而去!这一招又快又准,带着一股无形的吸力,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拽到身前!
铭烟薇终于动了真格。
她右脚在地面上重重一踏,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般猛地弹起,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三百六十度,堪堪避开了潘凤那一抓。落地的瞬间,她的站姿已经完全变了……
双脚一前一后,重心下沉,脊椎如同一条大龙般微微弓起,双手虚握,整个人散发出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
国术,以身为弓,以拳为箭!
潘凤的无情铁手抓空,收势未稳,铭烟薇抓住这个机会,右拳骤然击出!
拳出如箭!
这一拳没有动用任何能量,纯粹是肉身的力量与技巧的极致,她的脊椎在这一瞬间从弓起的状态猛地弹直,如同弓弦松开,将全身的力量从脚底一路传导到拳锋,空气在她拳锋处炸开,发出刺耳的音爆声!
“砰!”
潘凤来不及闪避,只能硬生生用左臂挡下这一拳,拳臂交击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被一根铁柱撞上,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他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好拳!”
他没有给铭烟薇继续追击的机会,黑斧再次抡起!每一斧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每一招都封死了她所有反击的角度!
铭烟薇的身形在斧影中穿梭,如同狂风中的落叶,看似飘摇不定,却始终没有被真正击中。
她的双拳不断击出,每一拳都精准地打在斧面的某个特定位置,将潘凤的攻势一次次化解,拳斧交击声密集如暴雨,在演武场上空炸响,震得远处的鸟雀纷纷惊飞。
潘凤越打越心惊。
他发现自己每一次挥斧的力量都在被削弱,不是因为他力气不济,而是这个女人的拳头每一次都打在他的发力节点上,他的招式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被她一拳头打断了节奏,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憋屈得难受。
而铭烟薇也在暗暗心惊。
潘凤的斧法看似简单,实则每一斧都已经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他的力量、速度、技巧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整体,她虽然能用国术的破势技巧化解他的攻势,却始终找不到破绽反击。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数十回合。
终于,潘凤似乎厌倦了这种纠缠。
他猛地收斧后退,拉开了三丈的距离,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铭烟薇,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疯狂的笑容。
“好!很好!”
他将黑斧高高举起,斧刃朝天,演武场上残存的那些战意碎片、那些被遗忘在泥土中的厮杀意志、那些曾经在这里挥洒的汗水与热血,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入他高举的黑斧之中!
斧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开始疯狂跳动,如同活物的心脏,斧刃上缠绕的火焰从暗红转为炽白,散发出灼热的高温,连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变形。
潘凤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最后一招……”
他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如同战鼓擂响。
“诺克萨斯断头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流星坠地般高高跃起!黑斧在头顶抡出一个完美的圆弧,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铭烟薇当头劈下!
这一斧,凝聚了他所有的意志和战意!
铭烟薇抬起头,看着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看着那把燃烧着炽白火焰的巨斧。
她的眼中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弓弦,感受着那细如发丝的弦线在指尖微微震颤。
她的呼吸已经平复,心跳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但她的精神却前所未有地集中,如同一潭被寒风冻结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她缓缓拉开弓弦。
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的拉伸都清晰可见,弓身在她手中微微弯曲,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如同某种古老的乐器在低吟。
弦如满月。
她闭上眼,心神凝聚。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风声、鸟鸣、远处城墙上士兵的交谈声,全部褪去,如同潮水退却后的沙滩,只剩下最纯粹的寂静。
在寂静的最深处,她“看见”了潘凤。
她看见了他的心跳,看见了他胸腔里那团正在跳动的火焰,看见了他每一次呼吸时气血运转的轨迹,看见了他身上每一处旧伤的疤痕,看见了他握斧的手指关节处那层厚厚的老茧。
她看见了潘凤的一切。
从内到外,从肉体到灵魂。
这就是结合神话版三国中的意志箭与追踪箭后的后羿箭术。
它锁定目标的存在本身,只要目标存在于这片天地之间,这一箭就必定会命中,无论他跑到哪里,无论他用什么方式抵挡!
铭烟薇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潘凤的身影。
她松开手指。
没有箭矢离弦的破空声,没有光芒闪烁的异象,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东西从弓上飞出,只有弓弦回弹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嗡。”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穿透了演武场上空的每一寸空气,穿透了地面的石板,穿透了远处的城墙,一直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潘凤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武道直觉在疯狂示警,那是面对生死大险时本能的恐惧,他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头发根根竖起,后背的汗毛如同被电流击中一般直立。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飞来,速度快到他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强大到他的身体本能地在颤抖。
他双手握紧黑斧,带着将一切都赌在一击之上的决绝。
斧刃划过空气的瞬间,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斧刃上扩散开来,那是空气被极致压缩后形成的冲击波。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石板纷纷龟裂,碎石如同子弹般向四周飞溅。
斧与“箭”在半空中相遇。
“轰!!!”
一声巨响,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开。
以两人为中心,一股狂暴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地面如同被巨兽犁过一般,石板层层掀起,碎成无数细小的石块,被冲击波裹挟着飞向远方。演武场边缘的兵器架被连根拔起,那些刀枪剑戟在空中翻滚、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根直径数丈的灰色柱体,直直地插入云霄。那柱体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久久不散,如同一根连接天地的巨柱。
远处城墙上的士兵们被这声巨响惊动,纷纷朝演武场的方向张望。一个年轻的士兵手中的长矛“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还是在比武吗?”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这分明是在拆城啊!”
旁边的老兵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冲天而起的烟柱,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演武场上,烟尘缓缓散去。
地面出现了一个直径数丈的浅坑,坑底的石板已经碎成齑粉,露出下面褐色的泥土。坑的边缘,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延伸到数十丈外。
潘凤站在坑底,双手依旧保持着挥斧的姿势。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斧柄滴落,在地面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的衣袍已经被气劲撕成碎片,露出精壮的上身,那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
他缓缓收回斧头,将它杵在地上。斧刃上,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已经完全暗淡,整把斧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灵性,变成了一把普通的铁器。
他抬起头,看向坑沿。
铭烟薇站在那里。
她的长弓已经收起,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眼神清明。她的衣袍上沾了些灰尘,但整个人完好无损,连一道伤口都没有。
两人对视。
潘凤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纯粹,如同一个孩子得到心爱的玩具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噗。”
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在面前的泥土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身体晃了晃,但他用斧头撑住了自己,没有倒下。
“好箭。”他沙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但语气里没有痛苦,只有赞叹,“好箭术。”
铭烟薇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很小,却让那张慵懒的脸上多了几分柔和。
“你也不错。”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潘凤耳中,“接得住我这一箭的人,不多。”
潘凤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那是,”他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潘凤别的不行,就是能打。”
这个魁梧的汉子此刻正用一种看珍宝的眼神看着她,眼中的火焰非但没有因为最后一击被中断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没见过的流派。”他大步走到铭烟薇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满是赞叹地说道,“精神和全身力道,塌陷收缩聚拢于丹田之内,混元如一,有意思,有意思!”
他将黑斧扛在肩上,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铭烟薇,仿佛要把她整个人看穿。
“而且这最后一箭,要不是路数不像,我还以为是黄将军调教出来的。”他咂了咂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必中之箭啊,这玩意儿整个大汉能玩明白的不超过三个,你师从何人?”
铭烟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正准备开口结束这场切磋,顺便从潘凤这里讨要些好处。
就在这时,团队频道一道信息传入她的脑海。
楚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不要留手,假装愤怒,要求继续切磋,在不使用小宇宙的情况下,对着潘凤全力射一箭。”
铭烟薇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但她没有犹豫,经过这么多次任务,她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在楚轩开口的时候,不要问为什么,只管执行。
于是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愤怒表情,那双慵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继续!”
“那个斧头的事还没跟你算清楚!”她将长弓横在身前,右手搭在弓弦上,目光如刀般盯着潘凤,“接下我这一箭,就算你赢!”
潘凤闻言,眼中的火焰几乎要溢出来,他仰天大笑,笑声在演武场上空回荡,震得树上的鸟雀纷纷惊飞。
“好!”
他大喝一声,声如洪钟,右手一翻,一股清澈的水流凭空出现在他掌心,那水流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在他掌心跳动、旋转、凝聚,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灵性。
紧接着,一声清越的凤鸣从那团水流中传出!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直入云霄,仿佛有一只真正的凤凰正在苏醒,水流开始急速变化,拉长、塑形、凝固,眨眼间便化作一把造型极其特殊的战斧。
斧身通体呈青碧色,表面流转着如同水波般的纹路,斧刃处有淡淡的荧光在跳动。
斧柄末端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首朝上,凤目镶嵌着两颗碧绿色的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把斧头散发着一股柔和而磅礴的气息,与潘凤之前那把黑色巨斧的凶戾截然不同。
凤皇斧。
铭烟薇眯起眼睛,盯着潘凤手中那把造型华美的战斧,她认出来了,这是《神兵小将》中东方铁心的兵器,以水为形,以凤为魂,拥有操控水流、治愈伤势的神奇力量。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
因为楚轩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只有一个字:
“射!”
铭烟薇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将脑海中所有的杂念全部清空,连潘凤的存在都被她从感知中抹去,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和手中这把弓。
然后,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变得一片茫然,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在苏醒,在燃烧,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都凝聚到一点。
基因锁,二阶,开!
她抬起右手,从箭壶中抽出四支箭矢,搭在弦上。
弓如满月。